树洞详情

我闻到了腐烂的味道。 从走进厨房的那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不太好说是什么东西的腐烂，嗯……不像水果，因为没有带着那种甜到腻人的气味。也……并没有让我很反胃，我只是滞住呼吸然后走了出去。 夏天么，容易腐烂的季节，什么东西的保质期都不长，我知道的。 我趴在床上，空调房里。想了想打开备忘录敲下了“我闻到了腐烂的味道”这几个字。 回神的时候加上一个句号就切到了别的界面。 不要和一个写不下去的开头死犟，我安慰自己。 真的，夏天无论什么东西保质期都会变短，包括我的好脾气。 其实我本来脾气就不好，或者说，这个阶段的我的本来脾气不好。以前的我听话乖巧，至少在他们眼里是好孩子，而现在的……“真怪我们把你教成这样，要是一直是那样教……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哪样？ 我很清楚这只是一场迟了几年的叛逆期，而它原本的发作时间应该在更小的时候。 也许在小学或者幼儿园吧，我猜。 早熟是有代价的，别人眼中的小大人是牺牲了对童年的体验感换来的。神经系统发育比我想象的更快，但偏偏还不够快，偏偏有的是一个59分的大脑，不至于考二三十分，却也够不到及格。他们都说我这是“小聪明”，不可能吃一辈子老本的。嗯，看起来这就是报应，等到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撒娇的时候，已经过了被允许撒娇的年龄了。于是……认知错位？不，我不懂这些专业名词。 也许现在就是在还债吧，听起来很让人无奈。 湖水还算平静。 其实水面是有波纹的，不过天足够黑，只能看到环湖的灯光映在水里，像错乱的信号一样抖动。戴着眼镜的话，光线路过玻璃片边缘还会再拐弯，能看到的光点比原本有有的还要再多一倍。摘下眼镜……就像加了一层高斯模糊。空气在很慢的流动，也解释了不完全平静的湖面，但是坐着的石头依旧很烫，坐在上面有点像蒸桑拿时坐的凳子。 坐在湖边一点都不凉快，最多也就只有热风。我坐在最接近湖面的石头上，脚下十几公分处大概就是湖面了。远处还有波动的光线，近处几乎是一片死寂，就像地面。 我承认我有撑起身子让自己落上去的冲动，我想验证他是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坚硬，又或者用更加温柔的方式接住我，那种灌入气管和肺的彻底的包裹。 我记得这个湖里前几年就接受过拜访，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博士，据说是情感上的事，眼看着就能毕业却选择跳河。哎，多可惜。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这样说着，我嗯了一声表示我在听。他大概以为我会很快忘了这事。当然，我对死亡的领悟并不是起源于这件事，而是比那早的多的时候。 他们大概不会知道，早熟也意味着大脑在学习数数的年纪里，就会开始思考生和死这样的事吧。 但是我没感到恐惧，也许是暖风——夏天的风用这个词真的显得诡异，但是……确实是，风带来暖意顺便带走被气流撺掇成气体的汗液。 莫名的舒服。没有恐惧。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心还是跳的很快，心里发闷。 这是为什么…… 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被睡眠翻映成条形码时，余光看到一条鱼从深水处浮游上来，在离水面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滞，但一旦目光落在那里，就模糊成一片噪点和色块，直到重新把目光聚回水岸交界处的灯光，那鱼才在余光里优雅的摆尾。 真有意思。 控制不住的，想起告诉我大学生跳河事情的那个人，我记得我吞下十二片药以后，他拿着别人手上拿来的我的遗书用鞋底质问我，用武力逼迫我灌下水然后吐了一盆。直到一切结束才恢复也许是温柔的样子试图宽慰我。 我记得我从他声带的振动里听到“你要死就去死”。是不耐烦？还是“你如果真的想死我难道还拦着”的放手？自由的赋予？ 我还记得高考前我被这段静默了两年的关系折磨到近乎绝望，从心理医生到老师，我找遍身边所有人想要恢复至少互相的对话以后听到那句：“首先我相信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所以……我不打算改变。” ……他说我不会自杀。 多么可厌啊这偏偏就是真话，我不会自杀。 就像我走向湖边时根本也没真打算跳下去，不，不是有未了的心愿，也不是留恋，我也不怕。 我试图说服自己是舍不得新手机进水，然而这个借口似乎太好笑了。 我只是不喜欢变化。 还是这么大的变化。 明明他停在我记忆里的样子不是这样的，明明每次想到他还是把他当成骄傲的，明明他依旧是我最值得炫耀的，但是我却发疯了一样，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不想听到别人提到他的好。没有人比我更懂他的好，他们只不过是班门弄斧，我不能容忍别人自以为是的对他进行拙劣的夸耀，然后劝说我低头。我不需要你们提醒。 这个时候我会失控，我太清楚为什么而失控。 你们不懂，他也不懂。 我就好像被砍掉了一只脚抱着和氏璧在山脚下彳亍前行的小丑，血污染透了山间的小路。 何必一定要进献呢？ 与玉共碎不是更好？ 我真希望我行动力再强一点，两手一撑，一松，鱼就会被我的动静吓跑，最后围过来在不会动的我身旁窃窃私语。 他会后悔吗？会难过吗？会希望这两年我们不是像陌生人一样假装彼此不存在吗？ 他会为自己说的“反正她不会自杀”刺中吗？还是忘了这些就像我没存在过一样？ 我真的很讨厌活着，我告诉自己死亡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可事实上也不是这样。我举起的用作退路的刀不过是全息投影，杀不死我也吓不到别人。 笑话。 一条腐烂的鱼。 我在这个依旧闷热的夏夜里走出房门，和同行者发生争吵，独自坐到湖边，直到和我同行的人到家了都没意识到我一直坐在这里。我把电话静音，因为我收到了打来的电话，但是那不重要了。 他们觉得我在用这些威胁他们，拒绝看见我的病，我的内心，我发病的前兆时有人会尖叫着指责我：“你别做出那副样子！给谁看！”于是我被迫遏制这些。 我，不如以前听话。 我的保质期已经过了，我正在腐烂。 你想看看从我身上揭下来的鳞片吗？带着腐烂发臭的肉，但是鳞片边缘偏偏还闪着彩色的光。 多么美丽的结构色，明明本来没有颜色，却给所有的眼睛带来了错觉。 你说，把他们所有人都骗过去，是不是也就相当于真的有颜色了？ 别在意，我只是一条腐烂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