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日在图书馆的角落坐下,对面位置却常常空着。那日,我正沉入书页之中,蓦然抬头,对面端坐着一位女子,不知几时悄然而至。她微微垂首,眼睛专注凝视着书页,发丝间不经意泄出几缕柔光。我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阵悸动,仿佛早已识得她,又仿佛从未见过。这瞬间,我竟如被什么钉住了,挪不开目光,只是心底轻轻唤出:圆圆。
从此,她便常来了。她翻动书页时,颈项低垂,那白皙的脖颈弯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宛如天上初升的新月——那月牙儿尚未盈满,却已悄悄勾走了人间无数目光。她偶尔抬头,轻轻一笑,嘴角微微上扬,恰如初晨草尖上悬着的一滴露珠,剔透晶莹,似坠未坠,仿佛稍加触碰,那圆润的弧线便会顷刻间幻灭无踪。她的名字也如这般流转着圆润的韵律,每每在我心底轻唤时,便仿佛一枚温润的瓷盘,在我心底那平静如水的湖面上轻轻一碰,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而柔和的涟漪。
我渐渐知道她叫“圆圆”,这名字在我心中仿佛也渐渐圆熟起来。我开始思忖着如何启齿,如何将心中悄然生发的念头坦白给她,如何将这名字轻轻捧到她的面前。然而,我总在犹豫中错过了时机,不是她刚巧起身离去,便是我又陷入那无谓的踌躇之中。
终于,我下定决心要向她吐露心声。那一日我特意早早等候着,书页摊开却久久未翻动一页,心头反复演练着即将出口的言语。然而,那个位置竟空了一整天。次日如是,第三日亦然……她仿佛一滴被阳光悄然收回的露珠,竟杳无音讯了。
从此,我每日仍坐在老位置,对面却只剩下一把空空的椅子,静默如谜。我偶尔抬头,视线仿佛依旧能勾勒出她低垂的颈项,那优美的弯弧;她唇边曾绽出过的露珠般的笑意,却已无处可寻。桌上空余一个瓷盘,盘底只剩一圈浅浅的水痕——那圈湿印子,也渐渐在空气中干涸,了无痕迹。
晚来步出图书馆,暮色四合,空中悄然悬起一弯缺月。那月儿皎洁,清辉如洗,却终归是残缺的。我仰头凝望,忽然明白了:圆是周而复始的永恒,圆是永不相交的平行。
那缺月皎然,似在无声诉说:圆满并非圆满本身,而恰是这未满的缺隙——因它悬而未落,便成了心头一束永恒的柔光,映照着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