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寄怀赋》 维壬寅之秋月,序属三秋;望舒既望,银汉无声。是夕也,暑退九霄,澄辉万里。桂魄初生,飞镜谁磨?玉宇无尘,金风荐爽。仆俯仰今古,感怀斯节,援笔作赋,以寄清光。 夫中秋者,肇自上古,盛于唐宋,绵延千载,遂成华夏之盛节。《周礼》有云:“中秋夜迎寒”,此其滥觞也。至唐时,太宗梦游月宫,见霓裳羽衣之舞,遂定八月十五为佳节。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可见彼时盛况,灯火楼台,笙歌彻夜,实乃人间天上。 夫月者,阴之精也。三五之夕,厥魄最盈。嫦娥窃药,飞入广寒,碧海青天,夜夜此心。李义山诗云“嫦娥应悔偷灵药”,余独以为不然。使无嫦娥,则月宫谁主?使无斯人,则清光谁寄?盖其虽离尘世,实化月魂,以一身之寂,照万姓之圆,此非大慈悲乎?月中复有玉兔,捣药长生;吴刚伐桂,斧起树合。桂高五百丈,随砍随生,若人之相忆,斫之不断,拂之还满。每至中秋,天香飘坠,疑是广寒桂子落人间。仙家寂寥若此,愈见尘世团圆之足贵,故吾辈对月,不惟赏其明,亦且惜此人间灯火也。 夫仙家寂寥若此,愈见尘世团圆之足贵,故吾辈对月,不惟赏其明,亦且惜此人间灯火也。然中秋之致,岂独月哉?其时则金商应律,玉露凝香。木樨绽粟,霏霏若屑金;篱菊含英,粲粲如缀玉。紫蟹初肥,螯封嫩玉;新藕乍出,腕削寒冰。菱角弯弯,宛转如画眉之月;石榴绽玉,参差似鲛人之珠。凡此种种,皆天公之清供也。 人家于是夕,陈瓜果,列饼饵,佐以新酿桂花之醑,荐于中庭,谓之“玩月”。不尚珍错,惟取时鲜;不事铺张,但求清雅。凉飙徐至,桂影婆娑,家人团坐,笑语喧然。稚子剖榴,珠玑迸落;老叟剥菱,玉屑纷披。壮者持螯而吮,妇孺分饼而啖。杯中金粟浮香,箸底秋膏凝露。昔太白有言:“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今夜举杯,始信斯语不虚也。 俄而月华渐满,流辉入盏,花气袭人,与酒香相缭绕。仰观则玉宇无尘,星河欲转;俯察则灯影摇红,笑语生温。夫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而中秋一夕尽得之,岂非天公之厚我辈乎?然余谓天公非厚,实人能惜此清光耳。昔人云“四美具,二难并”,今夕何夕,竟得躬逢,诚不可负也。 然今夕能团圆者,固可乐矣;然天下之大,不得团圆者亦众。或客居异乡,独对孤灯,听秋风之萧瑟;或公务羁身,望乡而叹,隔云山而万重;或关山迢递,音问难通,寄鱼雁而无凭;或阴阳永隔,幽明异路,欲相见而无期。此皆人情之所难堪,而中秋尤甚者也。 然人虽千里,月只一轮。君之所见,与故乡亲人所见,原非二月。谢庄《月赋》云:“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东坡《水调歌头》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皆此意也。月也者,天之所以通人心者也。地有南北,人有离合,而月无亲疏,光无厚薄——凡仰头者,皆得见之,皆得沐之。故曰:月在一处,心在一处,虽千万里,犹比邻也。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夕何夕,共此清光,岂可不尽欢哉? 仆不揣浅陋,谨致数语,以寄清光: 愿老者康宁,如月之恒,悠悠长久,不亏不竭; 愿壮者奋发,如月之升,渐至中天,光照四表; 愿幼者聪慧,如月之明,澄澈无瑕,皎然照人。 愿所行皆坦途,所愿皆所得;愿灯下有笑语,月下有归人;愿关山不难越,后会终有期;愿天涯共此夜,无人独伤情。 请满饮此杯。今夕月正圆,愿人事亦圆;今夕光正满,愿人心亦满。月圆年年,人安岁岁。千里万里,同此一心。谨以清觞,遥祝诸君:中秋良夜,各安其所;天涯此时,共此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