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沉默的矿藏,从不开口,只把闪光的片段深埋心底,等你附身挖掘。若你忘了寻它,它便沉进记忆的深海,再不见天日。人总逃不过回忆,越往后走,越爱打捞那些亮闪闪的碎片,它犹如古老的铜镜,非但不因年久而模糊,反而愈加擦拭,愈发显得光明可鉴。记得是个短秋,一地金黄的银杏叶,那是多年后我和可贤聊天,仍会反复提起的十月。耐不住寝室寂冷的可贤提议出去晃荡,没感觉到丝毫校园乐趣的我立马同意了。我们骑车出走校门,冷风扑在脸上,心里却滚着热流。银杏叶的碎絮落在发梢上,金闪闪的。咖啡店主懒洋洋地煮着咖啡,蒸汽裹着焦香漫出来。店里空旷,只我们两个,明亮的法式落地窗把寂寥的街道框成一幅画。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带着枯叶咔嚓的回响。可贤捧着热咖啡,舒展地躺在沙发怀中。像午后打盹的猫,两只细小的眼睛躲在眼镜后面,似闭而睁。记得那天的曼特宁入口是浓郁的苦,不过远不及我们生活里的涩。可贤年纪不大,在饮食方面是个老饕。他特别爱走街串巷,找藏在都市褶皱里的苍蝇小馆。我们的美食之旅顺着华兴街154路公交汽车而行。盘飨市先来个卤水小蝶,雨田饭店再上桌川味。对于爱吃面食的山东人,他不错过一碗热腾腾的牛王庙怪味面,吃到最后问他什么味,他抹抹嘴打个响嗝说,讲不清楚,总之就是怪味。十月,我们就坐着154路车打牙祭。吃得一嘴红的三姐鸡片,考验嘴唇灵活度的三哥田螺,挺着啤酒肚吃着实惠啤酒鸭,最招笑的是可贤迫不及待啃着刚出炉的特色锅盔,嘴烫的直哆嗦,伴着皮牙子的味道呼出一句:好呲。那年在成都街头,双手插兜。风刮得牙齿打颤。每迈一步都要忍受刺骨的寒风往裤管里钻。但我们的步伐是如此自由和情愿,左或右,亦或不偏不倚,都由着我们。那时咖啡馆里聊的理想后来碎成啤酒杯里碰撞的星子,当初尝遍的街巷滋味渐渐成为吞在肚子里的人间烟火,就连随意的街头漫步变成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等待、观望象征命运的红绿灯。记忆之水三千,我只取那年十月这一瓢。那年十月,三十一天,从未有过的漫长。长到能把往后的时光都裹进来。那个十月给我留下的印象、感觉,只要记忆还在流淌,便是永恒。沉默的十月,并非真的无声,它把银杏的金碎、咖啡的苦香、川味的麻辣都酿成心底的私语。等我忙完日常的琐事,准备追忆往昔时,才泉水般涌上来。而我,只消安静地躺在记忆的摇篮里,便足够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