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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尺蠖 “2号的时候她找我一起去江边走走,我和她认识快十年了,她第一次主动找我,我开心坏了,打了个车到她家楼下,然后我俩就沿着江边一直走,一路上她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还记得第一个问题,她问我 ‘觉得太空舱像什么’,她总是喜欢问我这种问题,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拿我一脸困惑的样子寻开心,笑够了之后再公布她的答案。但是那天她一直都没笑,没等我憋出一个答案,又继续让我回答‘和望远镜比起来又有什么不同’。它们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我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特地找我出门,本来以为要回答更重要的问题,所以也没那么多兴致猜谜。” “所以你觉得太空舱像什么?” “啊?我觉得太空舱像罐头,和望远镜比起来更耐用,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应该也没让她满意。她头也不回得往前走,一直到江水边上才停下,站了一会儿后又问我,如果长大就会忘记从前发生的一切,我还想要长大吗。我说即使不想,我也没办法决定不长大,就是因为现在会成为过去,人才会长大。我想说得深奥一点,有点过头了,搞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她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看着江对面。我觉得我得再说点什么,就问她要不要吃冰糕,或者别的,我请客,她背在后面的手挥了两下,大概表示不想也不必了。我应该继续努力解释人是如何长大的,可能我本想这么做,但结果说不出更多,就变成了和她并排站着,不知道谁在等谁先说话。最后还是她先开口说: "这是最后一个:如果在未来,我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和你说的话,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 之后她没再说什么,我们沿着来的路再走回去,我告诉她我暑假去省里参赛,社团还有名额,这次离得近,她家里人可能不会反对,要不要一起去,她没回答我。我俩就这么一直并排走到她家楼下,她进单元门前转过来朝我挥挥手,然后我看着她拉开门往上走,门里淌出来一股潮气,我一边抬头数着窗户,猜她大概到了几楼,一边觉得五月越来越热。我再没得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这不是在那之后我第一次和社长谈起她,可我也不知道除了她我还能想起什么,我可能只是找不到其他的地方,能让我大声地回忆她。 “4月16号那天放学之后,我靠着走廊里反进来的光看见她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到我的班主任终于结束盘问放我走,她等了能有十五分钟,她就直挺挺地坐着,和上课一样,然后转过来看着我,我还记得她眼睛里也泛着光。我把盒子放在她桌上,然后她问我这是什么,我让她拆开看看,她就转身回去解盒子上边的丝带。我想起小学三年级第一次给她送生日礼物,拿了一块月饼,她好像问了为什么四月会有月饼,然后隔天告诉我很好吃,谢谢我。去年快中考了比较忙,我给她买了杯子蛋糕,她和我说的这个不用担心过期,原来是这个意思。等我恍然大悟完还有点飘飘然的时候,她把丝带递给我,然后打开盒盖,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看着盒子里。今年我送了她一个月亮灯,刚放寒假的时候在亚马逊上买的,差点没邮到,和篮球差不多大,上面连月球坑都模拟了。我把灯和底座一起拎出来,然后插在她班讲台下面插座上,就像是真的月亮一样,一直盯着也不晃眼睛。然后我跟她就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她一直抬头看着天上,边用手指着边和我说,如果能看到的话,每个星座会在哪,我说如果学校会批准我们去楼顶的天文台活动就好了。等我们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 “蛾子是因为把路灯当成了月亮才一直旋转着乱撞,其实它们也可以像蝴蝶一样。” “那它们原本是想要飞到月亮上去吗?” “那种愿望是幼虫时代的残留吧。” “那为什么月亮不一样?” 到了我几乎开始哭的时候,他对我讲得一切也没作一句评价。顶楼的教室明显更高,我终于没再从这一把椅子上起身走向下一把,也不再继续说什么,我似乎已经把能够回忆起的全部都搬进屋子里,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填不满头顶上的空缺。他站起来,经过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低头看我,他出去前尽可能轻的关上了门,我知道有些门一定会把我引向她的所在,我必须站起来穿过去,可我只能感觉到像我模糊并晶莹地旋转着的眼睛一样不停涌动的喉咙,悬浮在空中,在夕阳下慢慢晾干,我聋了。 “记得还给我,别弄丢了。” 他开门时也几乎没有声音,大概离开没有很久。在捡起我的耳朵后,我又捡起我的心、肺、我的颈椎和我的头,然后看见教室前排那张还在原位的桌子上面摆着我向他求的东西,像是昆虫的口器一样精致奇异,原来一直被他罩在袖子底下。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看不见日落,黄昏似乎比一天还长,我能看见越来越多的蓝色侵蚀着街道北侧齿轮一样的屋顶轮廓,它们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而夜在路灯亮起前会一直盘旋,就像六月的31号。领子上还有刚吃过的晚饭留下的油烟味,我仿佛是闻着它才不至于跌进四周正在形成的热寂里。我喜欢晚休开始就上两层楼去找她,然后她总是拖着我到这家小餐馆,去点一份咖喱炒饭,我就跟在她身后,猜她迈下一步时辫子会朝哪边摆动,直到她把校服大衣的兜帽戴起来,我就知道冬天到了,或许该试试走在她前面。小学的时候她喜欢把头发分到两边,挑出四条不同颜色的头绳,在耳朵下面一点的地方绑起来,上了初中后就梳成一股,系在脖子后面再没改变,到如今居然已经这么久,我甚至忘了小学毕业纪念册里夹着的照片,那还是我自己拍的。她认真地把纪念册上所有能填的信息都填满了,当然我也一样,但是给我的留言栏却只在正中间写着“那就等你长出翅膀”,我还是想不起来她是不是向我承诺过什么,即使她居然真愿意跟我做约定,我这辈子作为人类也没法长出翅膀,所以我终于拨打纪念册上她父母的电话,无法接通,再把号码输进搜索栏,然后一条一条检查。我已经把我们共同的朋友都问过了不止一遍,成功地让更多人为她到底身在何方而向我表达担忧,我拜托他们帮忙向她现在的同班同学打听,最后只拿到了她班主任的电话号,可她的班主任同时也是我的生物老师。前几天的课上他讲起一种叫桦树上的蛾子,因为煤烟熏黑了树皮,白色翅膀的个体遭到淘汰,黑色成为多数,要是她还来上学的话,估计会想起不久前说的话,于是问我想要哪种颜色的翅膀。蛾子真的有得选吗,树和人都没得选,无论是曼彻斯特人还是鹤岗人,下了煤矿都要蹭一身灰,我大概会在别的蛾子忙着给自己刷漆的时候背着白色翅膀到处扑棱,就像现在一样。 她家离学校不远,即使步子迈得这么慢也用不到三十分钟,如果我来晚了,大概已经迟了一个月,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去过别的生活,那我也不差这几十分钟。如果真的见到她父亲我又应该说什么,“您好我是您女儿的同学,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应该怎么联系她?”我能保持这样的礼貌吗,作为家长没保护好孩子的生活,欠债上了失信名单限制出行才被我找上门。那和他讲这些又能有什么用,见到他一个人就足够印证我的猜想,然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停下,和别人讲我怎么这么倒霉,是吗?可如果我就这么见到了她,那目前我自以为调查出的一切,所有用来弥补这段漫长沉默、如此便真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还有大变活人出现在门口的我本人,这些都变成了什么?是她对着维系自己和旧世界之间联系的每一个号码都点了注销,我发现我再也打不开她的空间页面,电话另一边响起自动提示音,告诉我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您曾经和她的联系也许从未存在过。恭喜我自己,我发现她了,她正在打扫自己的生活,把我和不会跳的发条青蛙、掉漆的积木块、只记得备注名的老同学、失去了编号的面孔打包在一起,扔进毗邻遗忘的房间里落灰。她决定不再给迟早会损坏的玩具们当女王了,那我应该谦卑地收声退场,现在就爬下楼梯,走出单元门,于是我就从没来过。 万一唯独她不在呢? 楼道里全部的广告帖纸和印章都改变了形状,潜伏在逐渐上涨的黑暗中,盯着我,等着我行动,然后就可以作为目击者对我发起指控,说我果然疯了。我害怕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的声音会惊动身后的灯,突然亮起的黄光会把我瞬间烧成灰烬,在她家门上留下一个刮不下去的人印儿,或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筒子楼里总是有一半的灯泡需要更换,我什么都听不见,心跳盖过了衣物的摩擦声和空气滴进肺里的响动,这么吵闹,或许我大喊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从没听过她喊,甚至照片上那么灿烂的笑容都是沉静的,我似乎还能听到运动会的嘈杂,许多如今已然遗忘的人在我周围起哄,片刻之前,我透过取景器睁开眼睛,世界围绕着镜头与她瞳孔之间的中点公转,60年前NASA可能在用差不多的感光元件仔细地检查月球表面,那时的我则意识到单凭肉眼无法继续延长这个瞬间,于是按下快门,让世界变成一长串数码信息,我端着相机好久,抬着手不敢晃哪怕一点点,仿佛正牵着她衣袖的一角,和现在一样。我还在等着她的声音,她会找到我,就像入学报到那个下午,跨越一千个人对我说话,让我抬头,教学楼上天文台闪着光,她之后打算加入天文社,我能不能陪她上去看看。如果穿过宇宙的模拟信号也能如此清晰,人类还能多听见无数星球的旋转,这些来自过去的声音会帮忙掩盖住我在她家门上敲出的一串电码,从等待中产生的刺耳底噪中保护我的听觉神经。 我相信每所学校的顶楼都有许多神秘的通道,如果从这里穿过去就会与另一个世界交融,身体变得从此不同,好像是一场化学反应,又或者组成我们的所有粒子同时回忆起曾经在宇宙中的漂流过的轨迹,让人有能力回到从前。我和她并排走着,每当她的眼神停留在哪一扇门上,我就伸手用指尖触碰门板,有些门被我直接推开,里面有凌乱堆着的桌椅、新旧门窗栽倒在地、捆整齐的铁锹铁铲,有时我稍加些力道,感到冰冷的拒绝沿着神经传上胳膊,然后转身冲她摇头,她就继续向前走,告诉我里面一定藏了会戳破耳膜的秘密,又要让我去“猜猜看,秘密不伤眼睛和嘴,所以你可以随便看随便说”。她最后停在一扇窗前,我也把手搭在她留给我的半个窗台上,那天几乎没有云,阳光把对面的楼房斜着切成橙灰两半,随着分割线逐渐下行,最高处的树叶开始迎风闪烁,操场上的新生三五成群地走向大门,想到此后还有三年时间来找出我们最喜欢的窗台,我才舍得开口问她要不要走,她在点头的时候闭着眼睛,我的话不和她心意,我应该指着一扇上锁的门编造最危险和最浪漫的故事。 我猜我们都会路过这样一扇门,在乳白色油漆与合成木板后面掩藏未来被蛀蚀一空的自己,就像平常门窗的缝隙里一定会有虫子的完好外壳,它们的柔软灵魂没能抵达未来,在某个不知名春天脱下几丁质太空服,随着巨大轴承的转动掺进跨越数年的风中,而我们则对此全然不知。也许过去的真相注定无法被现在探查,光从遥远的星球反射回人眼所消耗的时间永远无法追回,就像万能钥匙对付不了墙,只能在双手谨慎的试探下打开预先形成的通道,供曾经的自己弯着身子飘过纠缠在一起的时间,而它抵达时的我还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呼吸,继续折磨着自己的腰腿。放松,来者在路上多花些时间也没关系,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开锁。 门后的一切单纯得令我生疑,而挺直腰背后深吸进的第一口气则催促着我前进,这样胳膊就没白费力气,肺也不受委屈,我已经犹豫了有一阵子,如果门打开当即就进去,现在已经可以关门闪人了,更何况我已经迟了一个月,不差这几分钟。不对,不对,现在有更紧迫—— “喂!” 我已经跃入黑暗,奇迹般地反锁好门,心跳略晚于学年主任的怒吼平息。看来只要我想,我就能成为同级学生里第一个登陆天台的人。可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引来了别人替他把守门口,我没机会趁他去门卫室拿钥匙时脱身,我应该拔腿就跑的,他挺着肚子还比我老三倍,这样还能再去撬开她家的门,也许就能在那里为我和她的故事找到一个结局,投案自首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好。而现在我距离落网最多还有半小时,之后他们就会给我荒唐的探索计划上画一个叉,我会告诉他们一切或者只说我累了,我会向自己和今后每个问起的人说他们让我失败了。箕踞而坐一定是失败者的特权,这姿势真的很轻松,靠着门板瘫软下来也不需要在意后背和裤腿粘满了灰,在这里我看不见自己,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是一身黑了,就算他们把我拎出去用日光灯冲洗整整24小时也无济于事。 门外已经抵达的大人正在不停地向外发送着电波,为正在路上的更多大人提供着陆坐标。噪音灌进我的耳朵,也许成为本地的阿姆斯特朗要好过继续瘫坐着等待,于是头脑与眼睛一并适应黑暗,我推开锈铁梯子尽头的舱门,然后踩上天台,这是我的一小步,也是这所学校全体渺小生物的一大步,可惜我没有带旗来,也不该找任何组织为我的行为负责。风声纯净,从楼底向上打光的装饰灯有些刺眼,她说过这些灯幼稚,像讲鬼故事的人突然用手电筒照向自己的下巴,只会证明故事本身的平淡,所以放学之后走向校门的路上她不想回头,我说我就在她身后,可以把楼都给挡住,她仍然一步接一步走着,面朝前开口要求我走到前面,她要好好检查我背后。我还是更习惯跟在她后面,习惯抬头顺着她食指的方向寻找,不停旋转。我仍然可以想象和她一起进入天文台,各类辅助设施在灯光下井然有条,正中有一台朴素的老望远镜,我找出镜头组和操作说明,她一丝不苟的担落上面全部的浮灰,然后社团指导老师(暂由我扮演)宣布本次观测活动开始,此处快进,她坐在望远镜后看得入神,我能用视线临摹她的侧脸,精确绘制鬓角的分界,标注泪痣和酒窝所在的位置,她会花些时间找到一片好视野,然后让我也来看,目镜里或许是看不清乌鸦座的春季大弧线,之后换我来进一步找出牧夫座的全体成员,如此往复,直到我打开第二扇门,里面空无一物。 泛着银色微光的球体牢固的附着在建筑物上一动不动,好像一个巨大的茧房,我在回忆和幻想配比而成的浓汤中继续沉眠,在一片漆黑中,我梦见月光从天文台的观察口垂下,乳白色的丝线一直延申到我面前,我起身迎着它走去,拼尽全力爬上观察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待到我的呼吸低沉舒畅,我张开翅膀滑入夜空,抖落的白色鳞粉在空中画出一条清浅的轨迹。我听到了一句话,而后是彻底的宁静,“因为月亮离得很远,所以它们能笔直地飞。” 2025.02.24 为眺望未来的人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