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这东西,向来是极好的。人们说时,每每眉飞色舞,听者亦不免面红耳赤,似乎当真有什么魔力一般。然而究根而言,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排列组合罢了。我见过许多说情话的人。张家的少爷,每日里必要对李家的姑娘说上三遍"我爱你",声音极是洪亮,仿佛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那姑娘起初还羞答答地低头,后来便也习惯了,只是机械地点头,眼睛却瞟向别处。我想,这"爱"字,大约已经被说得如同"吃饭"一般稀松平常了。王家的媳妇,每逢丈夫出门,必要追到门口,喊道:"你是我的心肝!"那丈夫头也不回,只摆摆手,径自去了。心肝云云,竟成了道别的套话,与"再见"无异,岂不可笑?最是那赵家的书生,写起情书来,满纸"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偏生他每月总要写这么三五封,分别寄与不同的姑娘。那些词句,用得太滥,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曾对谁说过。海未必枯,石未必烂,他的情话倒是先烂了。 也有不说情话的。钱家的夫妇,平日里相对无言,各自忙活。偶有一两句交谈,也不过是"饭好了"、"天冷了"之类。旁人笑他们木讷,他们却自得其乐。某日那妻子病了,丈夫守在床前,一夜未眠,只是不停地为她换额上的湿毛巾。没有一句甜言蜜语,但那关切之情,分明从眼里溢出来,比任何情话都真切。情话这东西,说多了便显得轻浮,说少了又恐被嫌冷淡。究竟如何是好?我想,大约贵在真诚。若是心口如一,即便只说一个"好"字,也抵得过千言万语;若是虚情假意,纵使将词典里的好词搜刮殆尽,也不过是噪音罢了。真正的深情,往往藏在那些最平常的话里。"路上小心"、"早点休息"、"记得吃饭",这些朴素的言语里,藏着的才是经得起岁月磨洗的情意。情话如糖,初尝甜美,久食生腻。唯有真心,方能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