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僵尸潇琪每天都很忙。 她僵硬地走在人类社会的街道上,学着别人的样子点头、微笑,赶地铁,挤在人群里像一块会移动的灰色积木。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那种沉甸甸的、让她关节都发涩的感觉,大概就是人类说的“迷茫”。有时候,特别是黄昏,看着暖色的光一点点被高楼吞掉,她喉咙里会涌上一股奇怪的哽塞,眼睛又干又涩。她想哭,可僵尸没有眼泪,只有喉咙深处嗬嗬的、单调的气流声。 朋友们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们真好。 年轻的医生送她一把精致的不锈钢小勺,银亮亮的,边缘打磨得极薄,触感冰凉而光滑。“用这个吃东西,干净。”医生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画家带来一小管猩红的颜料,说是自己新调的色,浓郁得像要滴出血,在阳光下有宝石般的光泽。“最热烈的颜色,送给你。”画家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那红色微微颤动。小学老师给的是一盒白色粉笔,整齐地排列在硬纸盒里,轻轻一碰就落下细白的灰。“无聊的时候,可以画着玩。”老师的声音温和。还有很多……耐心的心理咨询师留下舒缓的香薰蜡烛,隔壁总笑眯眯的大婶端来一碗据说能安神的甜汤。潇琪僵硬地捧着这些礼物,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们关切的脸,喉咙里的嗬嗬声更重了。开心,应该是开心的吧?不然心里那块沉沉的东西,为什么好像晃了晃? 于是,在一个月亮很圆、却没什么光亮的晚上,她把朋友们都请来了。没有理由,只是觉得,该这么做了。他们来得那么自然,带着惯常的微笑,坐在她小小的客厅里,空间顿时充满了活生生的暖意和细碎的谈话声。潇琪看着他们,第一次感到那种茫然的沉重被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渴望取代。她伸出手,动作不再僵硬。 过程很快。快到她还没仔细品味那种“拥有”的实感,客厅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复杂的、属于生命最后时刻的气息。她坐在地上,那些礼物散落在旁边。原来,这就是“开心”。 然后,味道来了。 不是血肉的滋味,是……记忆。纷乱的画面、声音、气味,洪水般冲进她空荡荡的脑海。 医生的记忆是消毒水味的苦涩,冰冷的器械反着光,还有手术台下偷偷抹掉的一滴汗,咸的。画家的记忆带着油彩的甜腻,是调色板上混乱又灿烂的纠缠,混合着第一次作品卖出去时,铜钱落在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灼热。老师的记忆满是粉笔灰的干燥感,唰唰地响,其间闪过一个总躲在角落的小女孩的脸,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备课到深夜……心理咨询师的记忆里,香薰蜡烛的气味下是无数破碎的哭泣与呐喊,粘稠得化不开。大婶的甜汤记忆里,氤氲热气中藏着早逝丈夫模糊的轮廓和儿子离家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无数种滋味在她体内爆炸、翻腾。甜的、苦的、酸的、辣的、涩的……鲜活得刺人。最后,所有这些洪流般的感受,在一片斑斓的混乱中,突然汇聚成一种清晰而熟悉的感知——冰凉的,划过脸颊的,带着咸涩的…… 是眼泪。 她终于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不在自己干涸的眼眶里,而在那些已然消失的朋友们,鲜活滚烫的记忆深处。 潇琪坐在这片突然死寂的温暖中央,咂了咂嘴,喉间第一次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悠长的嗬嗬声。月光这时才渗进来,冷冷地,照亮地板上几片未曾收拾的、银亮亮的小礼物,边缘锋利,像凝结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