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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omed yuri (一,二) 初投稿 拜托了D.R.R 编辑大人( ´・◡・`) 一 芝加哥的天气总是这么糟糕,芝加哥的事情也总是这么糟糕。林微从奥黑尔机场下了飞机,乘蓝线到了Loop,从充满尿骚味的地下车站钻了出来,走在杰克逊大道上,准备去换乘天上高架的CTA棕线继续去往公寓。早上还剩下点虚情假意的暖和,下午就开始转冷了,到了傍晚竟飘起雪来。头顶上又一列车驶过,钢架的震动声和轨道的摩擦声又响又尖,震得人心慌。芝加哥的电车都是上接触式第三轨供电,好处是可以省去车顶的接触网,这允许城市将所有的列车线路都汇集到市中心的LOOP而又不至于过于杂乱;另一个好处是人若是掉下去,不用等车撞,就已经触到电死了。林微快走了几步,越过了莫纳德诺克大厦,刚被建筑遮挡住的鹰风就呼啸而来。林微加快了点脚步,又把自己刚刚在机场买的圣帕特里克节期间印着四叶草的连帽衫的帽绳又扯得紧了些。在下着雪的杰克逊大街上,林微抓着自己衣服上的绳子,向着wells大街上的昆西车站奔跑过去。 陈志远死了。 林微跑过了进站的楼梯,刷了Ventra卡进了站,坐在了离聚在一起的流浪汉最远的一张长椅上。车站长椅边上的灯柱过于细瘦,且越向着柱头越收窄,只能在柱基倒着饰了4个爱奥尼亚涡卷。撑顶棚的柱子粗壮,柱头宽敞,同时装饰者正着的爱奥尼亚涡卷和科林斯茛苕叶。庄严的女性和纤细的少女并在一起,看着像是一个留了爆炸头的男人。陈志远曾经是林微前东家的受所有人爱戴着的的同事,也是介绍林微入职的前辈。刚刚毕业还在赋闲的林微接受了陈志远的邀请和鼓励,申请了他推荐的职位。可林微刚刚通过面试,陈志远就病倒了。林微自认为受过陈志远的恩的,要去看望他,就给他打了电话,并与他约定好等她一到搬到新家就马上去看望他。可还没等到林微搬完家,就收到了刚开通的工作邮箱里发来的一条讣告。邮件里写着: We are deeply saddened to share that Zhiyuan Chen, Senior Engineering Manager, passed away on February 14th following a brief illness. Zhiyuan joined Hartwell & Reeves in 2009 and over fourteen years served as a technical lead and mentor to many. A celebration of life will be held on Saturday, March 7rd at 2:00 PM at the Lurie Garden, Millennium Park. Please reach out to your manager or to the People team with any questions. — People & Culture, Hartwell & Reeves Systems "我们深感悲痛地通知大家,高级工程经理 陈志远 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疾病后,于 2月14日 逝世。陈志远 于 2009 年加入 Hartwell & Reeves,在超过十四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担任过技术主管,也是许多人的导师。追思会将于 3月7日(周六)下午 2:00 在千禧公园的卢瑞花园(Lurie Garden, Millennium Park)举行。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您的经理或人力资源团队。—— Hartwell & Reeves Systems 人力与文化部" 于是林微的第一项工作内容就成了参加陈志远的葬礼。林微不得不从家里又新要了一笔钱,买了一条无袖的船领黑色连衣裙,一件圆领黑色针织晴纶开衫,和一双短粗鞋跟的黑色圆头PU皮靴,在讣告上写作的那天去参加了陈志远的葬礼。几周后,葬礼的讨论结果出来了。王浩接替了陈志远空出的位置,这让他package又上涨了二十万元,每年也多了四周的休假;这导致了他的位置又空了出来。李涛接替了他空出来的位置,他每年的年薪因此增加了八万元,且又多得到了一周的休假。吴鹏又接替李涛留下的空位。吴鹏的团队原来是负责陈志远发起的项目的,鉴于陈志远和吴鹏都已不在原职,项目也就理所应当的搁置了。鉴于该项目已被搁置,原来的团队就需要重组,这导致林微原定的岗位消失了。于是林微被因为近况而加班过度的HR安排去了林樱的团队。林樱又恰好新近负责筹建总部的对接团队,于是林微就被安排成了新团队里的第一个人,头衔是Associate Developer,年薪税前五万五千美元。也就是说,因为陈志远死了,所以林微现在在芝加哥。 几天前在美国母公司的team kickoff上,林微见到了自己的supervisor, Daniel Mcbath。会议室在三十二层,落地窗外就是密歇根湖深灰色的湖面,在没有云的天气里,水与天的分界线很难看清。林微和其他三个新人坐在长桌的一侧,等了大概四分钟。 Dan 来自芝加哥南区的 Bridgeport——一个白人天主教蓝领的传统聚居区。他的祖父 1923 年从爱尔兰移民来美,在 Union Stockyards 做了一辈子的屠宰工,死在 Dan 出生前八年;他的父亲在 Lakeside 的 Costco 做修车工;Dan自己则在 West Side 的工厂做夜班叉车工读完了 DePaul 商学院的本科,又在 UIUC 念了一个 MBA,然后在 Hartwell & Reeves Systems 实习转正,从 assistant engineer 一路做到了今天的Senior Engineering Manager,兼新团队的founding lead。他对自己的出身保留着一种合宜的、毫无怨愤的怀念。他每个周日去 Bridgeport 的 St. Mary of Perpetual Help 望弥撒,每个赛季续 Bears 的季票,在年会的时候讲自己做叉车工的经历。这些都是他本人的生活,恰好这本人的生活又非常适合在corporate的 happy hour 上被分享出来,于是他就分享了出来。他的同事——大多数来自Lincoln Park和Lakeview,从未真正去过 26th Street 以南——非常欣赏这一点,认为这是真正的Salt of the earth。在这一点上,Dan和他的同事们意见一致。 这种意见的一致,是他二十年来稳步晋升的最深层的原因,他本人认为这是他奋斗带来的回报。 林微在前一天晚上仔仔细细地看完了他的 LinkedIn profile。除了履历,她还看到他是 Bears 的忠实粉丝,而 Bears 这周刚刚输了季后赛。于是林微专门去逛了几家二手店,买到了一个几个赛季前的 Bears 应援手环,戴在手表后面,稍稍藏在衬衫袖口里。 Dan用拿着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的左手推开门把手,右手则拿着平板电脑,挂在牛仔裤的口袋附近。他外面套着一件Bears的毛衣,看上去已经穿过五个赛季,领口有些脱线,袖口被挽到手肘。球队越是低谷的时候,就越要展现自己的支持,这是他忠诚的体现。他相信忠诚与努力一定会有回报,他相信球队下赛季一定会重振旗鼓,就如同他相信公司的mission statement,正如他真的相信他对孩子教育的投资,相信他的两个孩子会上一所好大学,并在将来升到比他更高的位置上。他的毛衣下面露出一截蓝白细条纹的牛津布衬衫的袖口。 "Hey Guys"他说。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很轻松。自来到这里后,林微第一次被用guy称呼,这让她觉得非常的温暖与亲切。 "I'm Dan. Welcome aboard. Sorry I'm a couple minutes late, traffic on the Kennedy was a nightmare."他笑了一下,摇摇头。Kennedy高速永远这么糟糕,这是所有芝加哥人的通用聊天话题,就像是芝加哥的天气和治安。现在林微也被正式接纳成为新芝加哥人了。 接着,Dan 在桌头停下来,把保温杯和平板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四个新人,又简短地把自己的来历和团队的定位讲了一遍。讲完,他绕过桌角,向新人这一侧走过来,朝离他最近的那个新人伸出手,握过之后再走向下一个;走到谁面前,就对谁说一两句话。轮到林微时,她站了起来。 "You must be Lin Wei. Glad to have you." 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林微握着它,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预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每一句对话。他会问她从哪里来,她会说一个北方的地名;他会表示不熟悉那里,她则会补一句"在北京附近";然后他会说"Oh wow, Beijing, I've always wanted to visit",且在 Beijing 的 J 上稍稍加一点重音;他会接着问她在芝加哥住在哪里,她会说棕线的Belmont,虽然她下了棕线后还再走一英里才能回到公寓;他可能会回 "Brown line is the best line"或者推荐Broadway上的Chicken Hut餐馆。林微感觉到 Dan 握住她的手的力道比握其他人时更轻柔了一些,像是对女性保持礼貌的克制。于是林微反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又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只手环从袖子里掉了下来,露出一小段橙蓝色。 林微回报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她盯着 Dan 蓝色的眼睛,握着那只温暖、干燥、有力的手,林微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是: 如果他也死了,会怎么样? 二 一阵震动沿轨道传来,列车从威尔斯街方向驶入站台,第三轨的重力靴因积雪打出几朵电火花。林微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的积雪,上了车,找了一个靠近车门的位置拉着扶手站着。 关门提示刚响,又有三人从靠后的门跑上来。其中一个女孩站在门边四处张望,目光扫到林微这里,两人对视了一下。林微移开目光,余光里那女孩径直朝这边走过来——她把抓着立柱的手稍稍向上移动到比那女孩头顶稍高的位置。 她的手握在了同一个立柱上,林微自己的手稍稍靠下的位置。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恰好地介于纤细与活力之间;她的手指极长,在指尖处微微收窄,关节处因天气的寒冷而微微透出玫瑰色。那只手轻盈地握在立柱上,手腕微微向下弯曲,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内侧。在那里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下,两条主要的动脉汇聚在一起沿着手臂蜿蜒而上,像是切分了伊利诺伊土地的密西西比河和俄亥俄河。林微的目光不自觉地沿着那条手臂向上,划过浅棕色的发梢,直到停在手臂主人的脸上。刚一看到那张脸,林微的心里就充满了一种幸福,一种预感成了真的快乐。 那张脸——林微发现自己没办法把目光移开。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发尾微微打着卷,披在肩胛骨前面。额头很高,眉毛的颜色又比头发淡了一个色阶。鼻梁窄而直,嘴唇很薄。她的眼眶略深,颧骨不高但位置恰好,下巴的线条在最后一刻笔直的朝上一挑。所有这些优点放在一起,林微想,任何一个人都会说这是一张漂亮的脸。但是真正吸引她移不开目光的是之中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成年人的脸上看到过的健康的生命力和彻底的不设防,仿佛这张脸的主人从小到大都无比热爱她的生活,且从来没有需要过任何遮掩。她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脸看了多久。她没有想移开目光的意思,也没有想开口说话的意思。 列车向北驶过芝加哥河,驶过Sheffield站,窗外的雪在钠灯路灯下是橙色的,在停车场的荧光灯下是白色的。那女孩的目光在向前望了很久之后转过来,和林微的目光在空中正碰了一下,随即又转开了。林微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一样羞愧地缩了回去。 下一站是Belmont。 Margot今天下午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方向的。 春假刚要开始,她的父母前一天来看过她,今天上午刚刚驾车返回了密尔沃基。今天是她在假期第一天独自一人在芝加哥。她在海军码头逛了两个小时又沿着湖岸从密歇根大街走到 Loop,走到了 Harold Washington Library。她准备在这里的 Harold Washington Library–State/Van Buren 站坐棕线,在天黑前到自己早上在 Yelp 上找到的泰国餐馆吃晚餐,然后继续换乘红线向南回海德公园的校区。 始建于100年前的CTA的站台并没有列车停靠时车门位置的标识,列车每次停靠的实际位置全然仰赖着司机的判断。但是这次列车正好停靠在列车门正对着Margot面前的位置。随后车门打开,她看到车厢里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站立着,头发极黑,齐肩,顶部在那片昏黄的车厢灯光里几乎不反光,从下面看过去则是淡淡的绿色。Margot愣了一下,没有来由的,她脑子里闪过的是她长大的城市Cedar Rapids名字中的树——雪松——那树在冬天的雪中也是深绿到发黑的。那个人左边的耳朵上挂着蛇形的的金色耳饰,在车厢的灯光下随着列车摇摆,像是盘绕在树冠上的金蝰蛇。 Margot朝那个人的方向走过去,把手握在了立柱上,靠她手稍低一点的位置。那个人没有动,只是把握住柱子的手向上移动了一些。Margot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高架桥的铸铁柱子一根根飞过,底下是雪里的街道,路灯把雪染成橙色。列车已经开过泰国餐馆的那站了。 到了某个时候,那个人仰起头来,Margot才看到那双眼睛——是和刚刚从下面看她的头发相同感觉的绿色。两人对视了一下,那人又转开了头,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地把目光移向了窗外。Margot也往别的地方看,她们两个人扶着同一根柱子各看着窗外,列车往北走。 Sheffield站。她从Cedar Rapids搬来密尔沃基之前,从来没有去过芝加哥。Diversey站。她也从来没有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没有任何理由地坐不知道通道哪里的地铁。Belmont站到了。 那个人松开了手,往车门方向走了一步。Margot也跟着下了车。 她们一前一后出了站。Belmont站的入口建在桥洞里,上下的路面和两侧的墙壁在车站的门口围成了一个风洞,西风在二人面前呼啸而过。 "Hey——" Margot开头喊道。那人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 "Sorry, I know it's kind of out of nowhere. Can I have your number? You totally don't have to." 她停顿了两秒,终于鼓起勇气喊了出了。但随后她的勇气就耗尽了。她掏出了手机,调出拨号界面,伸长胳膊递了过去。她眼睛一直盯着手机,不敢看那人的脸。她的手机壳上锁屏按钮不知道什么时候搞丢了,她每次锁屏或者截屏的时候都要用力去扣更深处的手机本身的按键。 林微看着她,心中的情绪从一开始被叫住时的困惑加上一点点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小小的期待,到扭过头看清那女孩那张脸后期待成了真的狂喜,又在下一秒马上变成担心自己没做到什么而白白浪费了一生仅一次的机会的焦虑与慌乱。林微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两台手机碰在一起,互相保存了对方地联系方式。 "I'm Margot." "Lin Wei." "Lin Wei——" 她试了一遍那个音。 "Did I get it right?" "Yeah." "Okay", "I am so glad I asked today". "Goodnight." "Goodnight." 林微紧紧地抓着手机,像是怕弄丢了刚刚存下来地电话号码一样,把手机紧紧地按在口袋里向家中快步走去。Margot把抓着手机地手放在胸口,站在地铁站门口地雪里,确认林微已经走远后,转身重新进站坐红线列车回了芝加哥大学在海德公园地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