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自 深水怠Darara 的公开树洞投稿,继续留在同一个个人空间里查看上下文。
《这帮人后来都死了·百菌菌篇》 百君君觉得, 生养孩子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它见过那些人,人类叫他们家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那会刚出生几个月,正学着怎么做人,所以隔三岔五就去人多的地方。 有天在医院里, 有个房间,聚了一些人,争吵着什么, 有个中年妇女,嗓门大,吼着说小孩子不懂事,过年乱吃东西得了病,上不了学, 就类似这么个原因。 百君君认为那些成为了家长的人类都很笨,而且很野蛮, 其他人类在做事前通常都会找个由头,不管有多蹩脚。 家长不会,而且动机也没啥创意, 他们在自己的子嗣面前,永远优先级最高,通常以说教的语气发泄自己的情绪, 像那个妇女, 早说了, 你不听, 现在好了, 诸如此类的,听着有种炫耀的胜利, 家长经常会在警告里预先设下事情的暗示,然后看着小孩撞一鼻子灰后,自得意满于自己的预料。 简言之, 那家的家庭条件看着不错,两个人都穿着绸缎制的衣服, 小孩大声嚷嚷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吃。 其实他说法错了, 活着从来就是个单向的独木桥,这头是出生,那头是死去, 人就踩着这根细木头从这走到那, 为了不失足摔到下面虚无的深渊里,所以会拿东西往木头上盖, 小孩往上面盖的是吃食, 其实也可以换成其他的,只要你认为值得为其浪费生命的时间, 譬如读书,工作,旅行,爱好,游戏, 这些东西赋予人们一个理由,让他们觉得这个烂世界依旧有他们值得活着的价值。 说到价值,自然还有生育, 人类通常认为子嗣是自身生命的延续, 其实是两回事,你是你,他是他,不相干的。 百君君见过刚出生的婴儿, 灵长类的动物生下来的孩子,粉粉的,皱皱巴巴的一坨, 不咋好看。 它也生育过,但不知道为啥人们会说在父母眼里儿女都是最好看的, 真不这么觉得, 菌类植物成精的它可以无性繁殖,但看着那些可以被称为婴儿的孢子,感觉那就是一堆被风一吹就散的垃圾。 真要是丢了也没啥关系,再生就完了, 菌类个体的生命在这个种族看来是可以被量化的, 是螺丝, 是零件, 是军队, 是武器, 所以都说物以稀为贵,泛滥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人觉得珍惜, 反正是贱物。 至于名字, 它才懒得费那个脑子去给自己的小混蛋们起名字, 大不了叫, 百君君一号, 百君君二号, 然后一直到百君君百号, 这个“百”字本来就个量词,不如让它返璞归真, 毕竟,它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百君君这个名字原先是它家长的东西,后来家长死了后,就给了那代子嗣里一直存活的它, 算是代代相传。 归根结底, 百君君讨厌小孩子, 这种情况在它的年龄也可以称之为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所以它无比期待长大, 渴望成长, 幻想蜕变, 因为在人类社会学了那么长时间,它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幸福不是一个人拥有什么,而是因为他没有什么, 所以百君君理所当然的认为长大了就可以拒绝自己讨厌的东西。 然后呢, 它发现它错了, 错的很离谱, 长大后的大人们在面对自己讨厌的东西时只是变得擅长忍耐, 讨厌的东西从未离它远去过,哪怕就那么短短一次。 所谓的成长只是让它更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而已。 而作为家族的一员,它被分配到了育种生产监管部门, 这就是说,百君君负责的, 正是小孩。 在它没有上位成圣前, 十几年前的夏天, 炎日和热风,还有蝉鸣交织的过去, 在那一年早上, 庞大明亮的山体洞窟内,是菌族的繁衍地。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百君君拉过小孩的手腕, 由菌丝构成的细软小臂刻录着它的编号, 0001号。 百君君放下它的腕部,说你好,我叫百君君,今后是你的负责人。 同一天中午, 百君君看着面前出现的另一个小孩, 照例翻过它的手,查看编号, 0002号, 百君君公事公办的找出登记册,在上面写了一笔, 说你好,我叫百君君,今后是你的负责人。 时间依旧在向前走,来到的孩子也变得越来越多, 0003, 0018, 0076, 0083, …… 登记编号名录,重复以前的话语, 你好,我叫百君君,今后是你的负责人。 几遍, 几十遍, 几百遍, 自己说这句话都已经到了听不懂它意思的地步, 所以百君君觉得厌腻。 按照家族的要求,百君君将每个孩子送到不同的生活区域, 它负责的也只是往返各地,单纯的照料起居,沟通与教育虽然也是它的工作内容之一,但是百君君不是很想去做。 闲的没事的时候它就去晒太阳,顺带领着它们,出去逛逛。 这种娱乐对它来说不用费什么心, 轻松。 事实上, 百君君无法准确的说出接手生产监督工作时自己的年龄, 许多年前继承“百君君”昵称后,它便不再计算自己的年纪。 它那时候很傻,总以为有个名字就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毕竟自己有名字了, 它是百君君, 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百君君。 虽然它还是个菌精,和同族有一模一样的脸, 但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总觉得以后会不一样, 菌生会很灿烂。 百君君以前听过人类说,世上谁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它后来才意识到,其实也正因如此,谁都不是独一无二, 谁都是世界的量产化设计。 而这个曾经令它无比憧憬的名字,如今却脱下幻想的外壳,露出里面现实的无力。 即使如此, 百君君也不会同情工作中遇到的那些孩子, 说到底,它连小时候的自己都无比厌恶, 没什么法子, 和它讨厌小孩的天性有关。 百君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上面的编号早没了印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记得,上一代“百君君”姓名的拥有者, 也就是它的家长, 也对它说过重复的话。 那天, “百君君”说完,想过来看看它的手腕, 但是却被毫不犹豫的拍掉了, 清脆的啪一声, 绝不退让的眼神,它粗暴地推开“百君君”, 仰头怒视的模样像只愤怒的小兽。 又是一段时间后, 080又打架了, 它这一次掰断了其他小孩的手指。 在育种生产监管部门的孩童档案里,对于080号的报告永远是最长的, 所以它特别, 但是不稳定。 于是“百君君”希望080尽快可控,就经常带着它出没在人类社会里,希望它可以学着怎么做人, 这样可以降低产生冲突的几率。 “百君君”从来没有哄过080, 所以百君君也没有哄过其他小孩。 对那些小东西摆出笑脸完全背叛了它的性格, 百君君过了很久才明白家族去任命它到那种部门的理由, 族长们看中的正是自己对待成长期幼儿时这份例行公事的冷酷, 讨厌小孩的天性注定了自己将和小孩待在一起。 但它也不是没有乐趣, 百君君喜欢钱。 至少它自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告诉自己手底下那些小孩子的, 这个世界上没谁用不到钱, 理所应当的爱好和选择。 不过百君君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意或者愿意为之付出金钱的事物, 只是觉得一定要选的话,选一个不会被周围否定的东西会更好一些。 它看过人类的商业活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有钱的人被称呼为地主老财,在外面被人当成大爷供着。 就比如它去过一座很繁华的城里, 那个地方有个人类家族,姓刘, 名声最响,行头最靓, 听说他们祖上还和开国皇帝有点关系,沾亲带故,属于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 他们祖宗以前携妻带儿跑到这城里,靠着这点说法,干什么都轰动。 老刘家人脑子活络,又有名气,就以家族为单位,迅速发展了许多产业链, 最著名的是做酸奶,刘氏酸奶。 当时这城里的人谁都没吃过这东西, 据说是老刘家在高原那边学会的做法,又自己改了改,加了些料。 总而言之这酸奶算出了名,因为确实是皇亲国戚做的, 噱头有了,品牌也就立起来了, 甚至成了这地方的代表。 百君君见过老刘家的大公子, 一个小肥佬。 刘公子刘天霸的名声在街坊间很不好, 类似于没除三害前的周处。 那个时候也是夏天, 百君君走在城里的街上,两旁是刘家的酸奶铺子, 这门店就和城市牛皮癣一样,到哪哪有, 事情就发生在其中一间酸奶铺子里, 俩光头的外地游客吃了酸奶,本来要把空杯子扔到铺子门口的垃圾桶里, 结果店员拦住他们,说这是店里专用的垃圾桶,你们是在店外站着吃的,所以不能用。 很奇葩的理由, 但有时候奇葩在特定的地方是一种惯例。 两方人起了争执,结果一个小胖子路过看见,很无理地走上前,扯住其中一个游客的衣领,等他转过身来后一巴掌就呼了上去。 臭外地的来这要饭来了! 百君君瞅了眼声音的主人, 年轻屁孩, 脑满肠肥, 油头粉面, 脸颊里溢出的脂肪把眼睑压成了一条细缝。 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滚下来,混在肥硕身体中喷发出的汗汽内, 他拉了拉黏在脖颈处的衣领, 用被脂肪堵住声带的声音骂和尚怎么能喝酸奶,和尚怎么能喝酸奶, 周围人就跟看见了新冠一样全跑了, 因为刘天霸曾有不满意老师向他鞠躬行礼的弧度而把他当成拳击沙包的孽行, 臭名昭著。 刘天霸运了气,推倒了两个人猛踹, 边踹边说信佛的怎么能喝酸奶,老子替佛祖废了你们, 然而本地寺庙内上供最多的就是酸奶。 百君君就站在另一条路上,看着刘天霸施以暴力, 它知道他这种人, 他和别人不同, 刘天霸出生就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说一声就会有人把他要求的东西实现。 所以他什么都有, 也正因为他什么都有, 所以他永远在迷失,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啥。 至于那两个和尚,就更可笑了, 他们肯定很虔诚,因为百君君注意到即使他们正挨着揍,也不停念叨着菩萨的名号, 可惜菩萨很忙,没空理他俩, 可能在和佛祖唱歌,也可能在吃火锅, 反正菩萨不想去管这种破事。 神佛仿佛顺遂自己的心意,存在于信徒的想象和供奉里,就能被顶礼膜拜, 让百君君自己都觉得惊奇的是,它并不讨厌人类嘴里的那个菩萨, 因为这样随心所欲的活法它以前也想过, 不过拥有和梦想间挡了个现实。 羡慕,但又有点嫉妒。 它回头看看自己走来的路,又瞧了瞧那两个被刘天霸拖走的和尚, 有个念头,悄然滋生, 百君君突然想试试, 自己能不能也随心所欲一次。 于是它找了个寺庙,捐了香火,问了一下菩萨的位置, 知客僧就告诉它,要往东走,去京城里, 还说今年的八圣擂马上就要开了,要是百君君走运,也许就可以赶上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