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多字的篇幅,投来分享,标题想不出来。by筱晓白さん 构成天才的要素是什么?或许是对世间一切的好奇,再加上超乎寻常的智慧,但那远不及构成一个真正“人类”所需的全部。 “路尹川,12岁,联盟栖霞市人……” 档案管理员看着手里的文件,又打量着站在主任身后,那个嘴角挂着礼貌微笑,服装整洁的少年,或者说——孩子。 “肖主任,尽管流程合法,但在原监护人健在且未失能的情况下,转移监护权至公办部门,这不符合《联盟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精神。” “你也说了,流程合法。至于过程——孩子的的父亲,当事人,均属自愿,你就不用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吧?”肖主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继续说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天才,在逐月科学院,他能得到的资源,在栖霞市十辈子也摸不到。这对联盟、对科学院、对他自己都是好事,不是吗?” 管理员的目光越过主任,落在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孩子脸上。少年嘴角弧度完美,轻轻点头:“当然,我很感谢科学院的各位老师,不管是逐月市还是科学院,都是大多数人想进却拿不到资格的地方,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管理员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太得体了,完全不是一个12岁孩子会说出的话,他对上那双黝黑又深邃的眸子,从中却看不出半点波澜。 “明白了。”管理员着手输入信息,将它们登记、归档。在ID卡录入完毕,递给路尹川之后,管理员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在天才面前,普通人应当谦卑一些,主任。” 办公桌前的中年人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但他并没有深究,显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怎么带路尹川熟悉科学院上了。 这里是世纪联盟治理下,最先进的战后复兴城市——逐月。眼前是密集的建筑群,远处城市与天际线交接的地方,高耸的吊车,正在搭建的建筑骨架,在夕阳的映衬下如同深金色画布上的黑色剪影。 与城市地位相配的,是同样资源丰厚的教育系统,哪怕是路尹川这样的天才,十六岁以前的义务教育也不能缺席。因此,他自然被安排进了逐月市第一中学,他可能并不真的需要老师,但他需要一个在逐月的合法且“正常”的身份。 大概是科学院打过招呼的关系,路尹川在学校有种特别的“自由”,测验、活动、甚至课堂,他不去也没有关系,只要打满必要的出勤率,每学期必修学科分数及格就够了。 于是,近半年来的逐月市校园生活中,路尹川虽然大多数时候像个普通学生一样上课,但更多的时间里,他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及科学院所需的课题研究上。偶尔会想起父亲,但说起路尹川和父亲的关系,就是路尹川几乎很少和他父亲说话。童年是父亲请过阿姨来到家里照顾路尹川,但在路尹川上学后就辞退了。除了必要的签字等事务,他们几乎从不说话,虽然路尹川账户里的生活费永远充足,家长会也一直有父亲按时参加,甚至路尹川发一句‘我生病了’,父亲也会请假去学校接他,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去医院解决突发意外的高效。 而在家长会的教室里,路尹川冲着走来的男人弯了弯嘴角,男人只是微微移开目光,坐在他旁边。甚至于在不一会儿,路尹川被点到名字表扬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提到:“当然,我的父亲也很优秀。”因为站起身来,路尹川说这话时,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座位上的男人。男人似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他。那眼神不像再看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基于合同不得不应对的合作方。男人应付着说:“路尹川本来就是个聪明孩子。” 所以,没有那个男人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 如果有什么稍微值得注意的事,大概就是他的室友过分热情。但在路尹川几次三番的冷淡态度下,室友已经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了。 整洁的宿舍分成两部分,一边的桌子上整齐地摆着各种诗集和小说,摊开的漫画书下压着乐谱,拼了一半的玩具模型,床铺上是卡通猫图案的床单。另一边的日常物品要少得多,统一发放的必需品,和铺在桌子上有些凌乱的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路尹川站在宿舍窗边,正值校庆,校园内添上了学生们别出心裁的装饰品,有人在路边绑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有人支了块大号白板,向路过的同学收集涂鸦和留言,还有小组在分发小零食和糖果。十三四五岁的少年们说有笑从宿舍楼下经过,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走着,有的坐在树荫下,商量可以组织的活动,能够展示的特长,时不时飘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靠近窗边的那棵树上,时刻不停的叽叽喳喳的鸟鸣…… 路尹川“啧”了一声,将飘窗关上,那些声音实在有些吵闹。他转身离开窗边,就算平时,他也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何况,手机上传来科学院的消息,今天他需要回去一趟。 逆着慢悠悠向校内攒动的人流,路尹川向校门走去,早春的上午,风吹过时还有些冷,路尹川加快了些脚步。快走出校门时,一小群同学正大声说着什么从他身边经过,路尹川没注意,却又在走过后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路尹川?” 路尹川停下脚步,他回过头,被五六个学生簇拥的那个人,是他受欢迎的校草室友温宇。温宇用一种带着询问和担忧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要出去吗?” “有些我自己的事。”路尹川答。 “这样啊。”温宇点点头,随即冲他笑笑,“注意安全。” 路尹川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因为其他同学马上又缠住了温宇,在校庆节目怎么安排,什么样的布置更合适这类问题上一路讨论下去。那一片嘈杂的欢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他身后迅速退去。科学院的专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门打开,内部是与校园截然不同的、精密而冷峻的气息。 他坐进去,窗外流动的世俗风景被隔绝。路尹川打开随身的终端,上面是今天需要他复核的一组高维物理模型。那些扭曲的时空结构和繁复的方程,对他而言,比刚才那些关于节目和特长的讨论更清晰易懂。 回到学校,已是傍晚,校园里人影稀疏,地平线上的夕阳将人影拉得很长。 宿舍门被推开,离开前关好的窗又被人打开,角落里堆着几卷一人高的校庆海报,看样是有人回来过。 与往常安静的宿舍不同,一串尖锐的鸟鸣,极其清晰地充斥在整个房间内。路尹川快步走到阳台,发现地上的纸盒里装着一只还没换下绒毛的幼鸟。 路尹川微微皱起眉头。纸盒很干净,还垫了软布,显然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是温宇吗?那个同情心泛滥的室友。他倚在门边,脚尖无意识在地上轻点几下,计算着干预此事的耗时与回报比。结论是:毫无意义。他转身不再管它。 短暂的相处很快被打破,路尹川再次回到阳台上——太吵了,路尹川显然想不通,谁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可控的,无法提供任何价值的小东西待在身边?没有照顾好鸟类的条件,大多数情况下,它的结局只是死亡。它不是宠物,只是个意外跌出巢穴的幼鸟,与人类社会没有任何关系,死亡、或是被吃掉,都是自然发生的一部分。结论:送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是最正确的决定。 当他伸手捧起那只绒毛未褪、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幼鸟时,掌心里传来一阵过于鲜活的心跳,快速、脆弱。这触感与他所熟悉的一切,冰冷的终端、平滑的纸张、恒温的空气截然不同。他动作或许停顿一瞬,然后,依然按照既定程序般,将它放回了窗外的树下。 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校内灯光“啪”地亮起。 宿舍门又被推开,油脂与肉香,甜与咸混合的气味随之而来,温宇抱着大堆东西,用肩膀推着把门关上,边走进宿舍边说着:“今天的夜市可热闹了。”他放下一个个袋子,“路尹川,要尝尝炸丸子吗?” 温宇语气轻快,但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像是例行习惯一样问这些问题,大概他也没期望路尹川会认真回答。 正读着一篇论文的路尹川,转笔的手突然停住,指尖有些发僵。 温宇信步走去阳台,推开门的瞬间,世界有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以及随后一声疑惑的气音。 “路尹川,你回来的时候,有看到这里的小鸟吗?” “那种东西不该放在宿舍。”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陈述一件绝对正确的事实,却意外没那么有底气。 “你把它扔了?”温宇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隐隐颤抖。 “……很吵。” “那你可以告诉我啊。”温宇没再管这些问题,马上追问:“你……把它放哪去了?” 路尹川的目光越过温宇的脸,落到窗外那颗繁茂的香樟树上。 “那棵树下面。” 温宇没再说话,深深望了他一眼,沉默地拿起外套出了门。 路尹川又把目光放回到终端的论文上,他往下读了几行,原本清晰的文字与数字,忽然变得像错乱的符号。反倒是脑海中打着手机光亮,在树丛中翻找什么的身影愈发清晰。 路尹川最终放下笔,或许只是好奇,他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无关紧要的鸟做出那种反应,或者,是因为一丝烦躁而想要透气。他下楼来到树下,路灯的暖黄灯光照亮夜色,温宇蹲在树下,小心地捧起已经失去温暖,心脏也不再跳动的幼小生命,幼鸟的绒毛在夜晚的冷风中微微颤动。 路尹川停在距离温宇几步远的地方,“死掉……也很正常。雏鸟的存活率本来就不高……” “你想说什么?我在多管闲事,还是你没有错?”温宇的声音很平静,也没去看路尹川,他只是轻轻说:“路尹川,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路尹川微微皱眉:“我是觉得你没必要为这种事伤心,死亡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人也随时都会死。” 温宇没有接话。 路尹川静静看着他挖出一个小坑,把那只小鸟埋了进去,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然后,温宇起身,拍了拍手和膝盖上的泥土。路过路尹川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对刚才那句话的回应:“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觉得很可悲。” 路尹川略微回头,灯光下温宇的背影将他落在身后,晚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与发梢,树下生长的青草织出一片斑驳的阴影,在小土堆上轻轻摇晃。 几场春雨悄悄洒落,天气变得暖和起来,道路两旁的植物也更加繁茂。 今天的逐月实验室内洋溢着欢庆的氛围,屏幕上优雅的曲线冷静、规律地跳动着,象征着一组课题的突破进展。 路尹川端起冷掉的半杯咖啡,起身向门口走去,路过处,研究员们脸上带着卸下重负的松弛,碎语间透着“终于能休息”的轻快。远处,肖主任正与团队激烈讨论,但紧绷的眉头已经松开,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路尹川来到走廊窗前,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逐月市的灯火,玻璃上浅浅映出少年稚嫩的样貌,与城市夜景重叠在一起。 “路尹川。”实验室的门又一次开合,肖主任来到路尹川身后,语气带着欣喜:“做得好,让你来科学院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路尹川慢慢转身,刚才凝望城市的冷淡面容被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取代,“参与前沿项目,对我来说也是无与伦比的收获。“他扬了扬嘴角,像在陈述一个值得认同的事情:”逐月之外可没有这种机会。” “当然当然。”肖主任欣然附和,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城市,言语间多了一种对未来的感慨:“接下来,这间实验室还会产出更多成果。”他又拍了拍路尹川的肩膀,“到时候,名誉和地位都不会少。” 路尹川回以一声浅笑。 “对了路尹川,这么晚了,明早再回学校吧。”肖主任随口说着。 路尹川抬眼,“不了,我还是打算回学校。” “那行,随你。”肖主任不再多说,又扎进了实验室的热烈中。 回学校的车上,路尹川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抬起头,隔着车窗,透过朦胧的光晕,深蓝色夜空挂着一颗闪烁的星星。 逐月市的星星,比栖霞市要少得多。 路尹川在距离学校半条街的地方下了车,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饮料,路灯和便利店的暖光照亮了街道,那颗依稀的星星也看不清了。 校门口的保安对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学生感到奇怪,但在看到路尹川的学生证后,保安马上止住质疑,给路尹川放了行。科学院的天才,自然赋予了一些特别的权利——不被管束的自由,对中学阶段的孩子来说,这也许是最渴望的幸福。 在踏入宿舍楼的瞬间,路尹川的脚步顿住,尽管这个想法对他来说不切实际,但深夜的光变少之后,会看到更多星星吗? 爬上天台的阶梯有些长,路尹川并不着急,这样无人打扰,暂时没有需要计算的题目,安静独处的时间,脑海深处的琐碎记忆会越过理性的屏障,慢慢填满少年空荡的思绪。比如那个来到家里和父亲冷静争吵的陌生女人,离开时只是扫了路尹川一眼,那眼神与看一件家具并无不同,路尹川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是自己血缘上的母亲。比如在没开灯的客厅,窗边的父亲点燃一支香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下明灭。还有那些因为他发在学术网站上的论证思路而反驳他的文字,最后是科学院的人敲响他的家门。 天台的风有些大,路尹川裹了下身上的外套,从边缘向外看去,夜色下的逐月市确实如大地上的一轮圆月般明亮。市中心模糊的车流、大厦幕墙的屏播广告、摩天轮闪烁的光点……夜晚的逐月比白天更加充实热闹,下班的人总会珍惜这段时间去放松娱乐,这样的氛围通常会持续到凌晨。 路尹川开了那罐含酒精的饮料,咖啡因和酒精,一个使人清醒,一个使人沉溺,但在这种时候,他只是好奇酒精会带来怎样不一样的感受。就像换一个过程解答问题,或是在失去新鲜感后将精力投入下一个课题。 或许是酒精带来的混乱,路尹川的思绪比往常飘散许多。天才与普通人的距离是什么?是比常人更清醒,更接近宇宙的真理,还是对世间一切的洞察?路尹川明白很多东西,知道在那些大人面前做出什么样子可以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知道那些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也知道父亲的自私和冷漠。但他看不懂的事也太多,为什么温宇总在与自己无关的事上花费精力,为什么抛弃自己就能自由的父亲,偏偏沉默地履行了十二年扶养义务……明明是个为了逃开家庭,不惜要了一个孩子的自私的人。 还有路尹川自己,他的世界从来被待解的题目和复杂的公式填满,科学院刚好能给予他这一切。他以为选择这条路对自己而言无比正确,但为什么……就算是研究突破这种事,路尹川也没有感到喜悦和满足。一只鸟儿飞离巢穴,外面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那飞离这个行为本身,对它而言意味着什么?决定来到逐月的那一晚,那个在窗前沉默的父亲,声音和夜色一样低沉:“别信任何人说的‘为你好’,看他们能给你什么。”男人顿了顿,“也别信我。” 路尹川回以讥诮:“当然,我可不是你。” 烟头的火光亮过后又熄灭,一阵朦胧的烟雾中,父亲淡淡回应:“嗯,你比我聪明得多。” 路尹川抬起手,透过指缝,天台的边缘能看到几颗孤星。聪明或是愚蠢,天才还是凡人,在深邃而遥远深空的注视下,都是比星光还要渺小的事物。 手中的铝罐已经见了底,明天……也不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路尹川这样想的时候,身后有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回头,看见的却是温宇。那个上次埋掉小鸟之后几乎很少和他说话的室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路尹川看到了那双总是带着怜悯看向他,又匆匆移开目光的眼睛。为什么是怜悯?这个年纪天真的、情感丰沛、家庭幸福的一般人类少年,觉得他路尹川是什么需要拯救的人吗?路尹川眯起眼,暗暗揣测温宇来到这里的目的。 “我从窗户看到你明明回到学校了,但是一直没回宿舍。”温宇的语气带着试探:“路尹川,你最近总是不在学校。你……你还好吗?” “和你没有关系。” “是没有关系……”温宇的眼神变得无奈,是一种和别人不同的,看一件无可奈何的麻烦的眼神:“但我不能当做没看见啊,这里太冷了,先回宿舍吧。” 路尹川:“……” “这不能算理由。”路尹川忽然笑了,他看着温宇,手一松,空铝罐“啪嗒”掉在地上:“温宇,你又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怎么确定自己每一次的好心,都不是无聊的自我感动?” “你的问题和你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想懂,随你怎么想。但如果我视而不见的话……今晚会睡不着觉的。”温宇往前走了几步,“总之不看着你回去,我也不会走。” “那换个提问方式。”路尹川突然双手一撑,在温宇震惊的眼神中站上天台的边缘,“如果:一个不可控、傲慢、也没有人性的天才要死在你的面前,他以后说不定会做出更多你无法认同的决定,因为在他眼里,一只鸟和一个人没有区别。那自认人性崇高的你,要做什么决定?”路尹川看着温宇,和平常一样笑着,“温宇,我很好奇。” 就算在这种时刻,感到的也只是好奇,他能感到因为酒精而加速的心跳,但正常人应该会恐惧吧?路尹川看着温宇的脸,他想到曾经劝父亲转让自己的爷爷奶奶,在多年后他得到竞赛金奖后上门的笑脸。他想到父亲的坦白:当年要你,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强制离职,不然他们不肯放我走……他想起科学院里,除了研究之外,偶尔被带去酒会,看他们推杯换盏间敲定互相提防的合作。最后落到父亲那句“别信任何人”之上……那么,眼前这个人——温宇,他的答案会不一样吗? “路尹川,我不是你的实验品!”温宇从最初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眼神中带了一丝愤怒:“如果你非想知道——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说完,温宇直接大步跑了过来,不由分说抓住了路尹川的手腕。或许是酒精让身体迟钝,或许是他的注意力都在温宇的表情上,路尹川没有挣扎,任自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个怀抱因惊吓而生的微微颤抖。 观察结果:人类样本——温宇,极端情况下,依然会做出非理性的利他行为。原因:道德?恐惧? 酒精带来的困意突然袭来,路尹川觉得脚步有些悬浮,原来刚才没有被拉住的话,真的可能掉下去…… “路尹川?”缓过神的温宇开始确认他的状态。 路尹川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自己无法理解那些东西的原因,或许是因为缺少了某些东西——捧起一条脆弱生命时真挚的颤抖,因他人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的心情,那些无法感受到的东西,是他的答案,也是他待解的谜题。 夜风钻入衣领,在接触到一份暖源后,路尹川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风那么冷。已至深夜,城市的灯光骤然调暗,星光陡然清晰。彻底睡过去之前,眼角余光中,深蓝色的夜空划过一道尾迹,一颗星星坠入人间。 或许,对路尹川来说,科学院的事务就像他的课外活动。 量身裁剪的正装穿在仍显稚嫩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却又因为他仿佛精心计算过的举止而显出一丝奇异的优雅。 路尹川离开吵闹的聚会厅,已经露过面,剩下的事不需要他。 路尹川来到楼下,午后的阳光中,一只喂得皮毛发亮的橘猫正躺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尾巴。路尹川在旁边的石阶坐下,伸了伸手,那只橘猫居然真的来了兴趣,慢悠悠起身走近,蹭了蹭路尹川的手。 猫毛被阳光晒得很暖和,路尹川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突然躺下来,翻出白色的肚皮。 路尹川勾了勾嘴角,忽然想到要是温宇那家伙在这里,估计会发出“哇,好可爱!”“我这就去买罐头!”之类的声音。 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心情?放松吗?感受着阳光之余,路尹川又开始想着那些无法用数字解答的问题。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路尹川收回手,回过头,一个同样穿着正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路尹川眯了眯眼,他记得这个人也是科学院里的,但是属于哪个团队来着…… “你好。”来人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路尹川随意回应。 来人稍稍沉默一下,也许在他想象里,这个少年至少该问一句“有事吗?”之类的话。 “肖主任身边的助理……院里总是有你的传闻。”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毕竟在你来到科学院之前,肖主任的团队研究可没那么顺利。” 路尹川将手插回口袋,勾了下嘴角,看着来人:“那看来,我来的时机很好。” 男人皱了皱眉:“你很聪明。也许,换个地方……”男人压低了声音:“你可以不止是一个助理。” 路尹川回过头,继续逗着那只橘猫,猫咪伸出爪子,一下一下扑着路尹川的手指:“对一个学生来说,助理的身份已经能学到很多。况且,我也不希望占用太多课外时间。” “是吗?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有人更能认清你的价值。” “被人这么看待真是荣幸,不过,知识本身即使我的所求,除此之外,我暂时不感兴趣。” 陌生人离开后,路尹川垂了垂眼。当然,换个地方,他能得到的地位和资源确实更多,但不是所有人都像肖主任一样傲慢,敢让路尹川放任自流。跟别人合作,他肯定避不开那些明争暗斗,与其那样,现在助理的身份刚刚好。 不过……倒是比无聊的题目更有趣一点。 收回逗猫的手,阳光下,他在口袋里拿出一张写满公式推到的稿纸,在泥土边随手点燃。智慧的结晶在火苗下卷曲、碳化,最终变成一撮灰烬。 自然,多余的产出目前也不需要。 “路尹川,你在烧什么呢?”远处忽然有人喊道。 “我想看看,阳光下的火苗是什么样子。还不错。”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两天后,学校宿舍里,温宇盯着总是有意无意观察他的路尹川,眼神无奈:“路尹川,我还没原谅你呢。” 原谅?路尹川稍稍歪头,不知道温宇在指什么,他问:“我不该在天台吓你?” 温宇看起来被噎住了,抿了下嘴,吐出一句:“你就是个……笨蛋。” 路尹川皱起眉,习惯性用笔尖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温宇得出这个结论的条件和推导逻辑是什么。 温宇看他像极了一个因为思考复杂问题而宕机的AI,忍不住叹了口气:“跟我来。” 路尹川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温宇,两人一起来到那棵埋着小鸟的香樟树下,而那个小小的土堆的痕迹早已不在了。 温宇把几朵野花轻轻放在树下。 路尹川本想说没有必要,但又意识到说出那样的话肯定又会让温宇这个观察样本反驳他,或者,更不会“原谅”他,于是他沉默着,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一只鸟和一个人的生命……可能确实一样,但不是一样轻,而是一样沉重,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温宇轻轻说:“如果我不在了,也希望有人会给我献花。” “对已死的人来说,那些东西没有意义。”路尹川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但人就是会这样想,会这样希望。想去纪念什么,铭记什么,或者被人铭记。都是只有人会做的事。” 路尹川没有说话,‘只有人会做的事’,这句话在他心中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题目,让他反复思考其中的含义。 然后,他学着温宇的样子,摘了几朵小小的野花,和温宇刚才放下的那几朵一起,轻轻放在树下。 温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但最终,变成了一个声几不可察的轻笑,在路尹川起身时,温宇说:“回去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楼,他们身后,香樟树下摆着白色紫色的小花。花瓣之下,一株不知名的幼芽悄悄破开泥土,在春末的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