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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怠Dar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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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后来都死了·张月月篇》 按顺序,该说说第五位, 张月月, 这个人气倒二的八圣众。 西牛贺洲的民众普遍认为她的生活习惯和服装风格形式奇特, 所以好奇她的籍贯,出生,身份,经历。 张月月白净,高个,长发, 总用簪子扎起来, 手里老提着个黑棍棍,朝上面的棍头一端有毛。 看起来手里像提了个大号的软头毛笔, 她管那玩意叫拂尘。 早些时候, 就是说她刚得了第五圣位子的时候, 张月月总是说自己不是西牛贺洲的人,是从海的另一边漂过来的,那边也有块大陆,叫东胜神洲。 可有人反驳了, 海的尽头就是天了,你不可能是从天上下来的。 再说了,如果你真是飘过来的,大海茫茫,你吃什么,用什么,风吹日晒的往哪里躲?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张月月诚心拿他们开涮, 骂她人品不行。 于是张月月放弃了, 她对着大家,左手抱右手拱在一起,说, 道祖慈悲,众位善信,贫道栖真于西牛贺洲之境,托迹尘寰,参修妙法,此意为真,不敢妄言。 李佳哲就说过,张月月说话文邹邹的,挺装。 当然这不是贬义,他是说她有个性。 说到个性, 八圣里就两个人喜欢穿袍子,辨识度极高, 一个影影影, 一个张月月。 影影影一条道黑到底自不必说,张月月却不一样, 青麻直领,阔袖悬风,云履沾露。 她有十几件这种一模一样款式的袍子,照她自己的话说,这叫道袍。 张月月好给人占卜, 她称这为算卦, 工具也简单, 要么用龟壳,要么用铜钱。 结果奇准,但都不咋地, 因为老是能算出别人死期来,她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很坦诚的就告诉了别人她算出的东西。 所以慢慢的, 人们见了她就绕道走, 没成圣之前,客店也不待见她, 她住过的地方都要念咒去晦的,人们会对她的背影洒香灰烧纸,再念念佛祖或菩萨保佑之类的屁话。 但张月月从不在意, 不仅如此,依旧我行我素, 照样摆摊,照样算命,照样说别人啥时候啥时候死掉,怎么怎么死的,照样被别人骂脑子有病。 话说回来, 张月月对李佳哲感兴趣, 因为李佳哲的眼睛里有两只瞳孔。 张月月就对他说无量观,你有仙缘,道祖是看上你了,要不要和我学仙? 反正是类似的话吧, 李佳哲呢,当时正躺在树荫下晒着太阳,右手抄着本书,左手捏一把大豆,就这么看看吃吃。 他听了这话,就抬头拿眼看她,然后说有眼疾就有眼疾,是残疾就是残疾,你怎么和那狗屁菩萨一样都说缘缘缘的,听着就烦, 老子打娘胎里出来就这德行。 张月月呢,也不生气,就朝他稍微笑了笑, 袖袍被风鼓的像两片青帆。 李佳哲就站起来,一把撇了大豆,又收好书,对她说你算命收不收钱,一次收多少? 张月月倒挺耿直,说收啊,替人干活哪有不收钱的,一次十钱。 李佳哲就掏掏口袋,摸出十个铜板,塞给张月月, 张月月就说算命的家伙什在屋子里,让李佳哲去和她取。 末了,两个人就一前一后晃荡回了八圣寺,溜达进了张月月的房间。 里面很简洁,床,床边的桌子,桌子上扔着几本书,一个蒲团,和一个……神龛? 李佳哲认字不多,但他想反正就是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神龛, 一张到人膝盖的小台子上,摆着个小房子,尖顶,没门,木头做的,切口和切口咬在一起,漆成金棕色, 长和宽都比人要大一点, 共有五面,朝人的那一面敞开着,露出住在里面的东西, 一个老头,骑着一只看起来和他一样老的牛,看不出来牛的品种, 也不知道这老头遇到啥开心事,面带微笑的盯着两个人。 张月月拿了东西,又在龛外的香炉里添了香, 然后她发现李佳哲盯着神龛, 所以她也站在一边,一语不发。 可能是在等李佳哲说话, 所以他只好配合一下。 这大爷谁? 他说。 一个神仙, 张月月答。 呃……那……那这大爷叫啥? 老子。 啥? 老子。 张月月重复了一遍,后一个字着重念了念,好让李佳哲知道这不是表示自己的那个称呼。 但事实上,不论是哪个神仙,不论是佛祖菩萨还是这个骑牛的大爷, 给一个超越人本身的存在去起一个称呼这件事就很不可理喻。 好比一只老鼠,它在街上走的时候看见了周杰伦。 它觉得周杰伦很帅,很强,很完美,很全能, 周杰伦可以做到一大堆老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于是老鼠认为这是神迹,认为周杰伦超越了老鼠这个族群太远太远,是个神仙, 所以老鼠决定创建一个组织,用来崇拜可以做出神迹的周杰伦。 可它压根就不知道周杰伦叫什么,它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周杰伦,它不知道怎么去称呼周杰伦, 周杰伦说出来的那些真理圣言它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老鼠必须需要一个称呼,它必须要给广大的,和它一起崇拜周杰伦的老鼠们一个名讳。 因为这是一种交代。 但它不知道啊,所以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给全能的周杰伦取个名字,好让老鼠们可以理解,能够继续赞传周杰伦的真理。 于是这只老鼠废寝忘食,夜以继日,苦思冥想, 终于有一天,它悟到了,它明白了,它想到了,它的脑子里灵光像暴雷一样炸响,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兴奋压下了思考的疲惫,它用老鼠语言中那个最为圣洁,最为神圣的字符创造出了周杰伦的称呼, 吱吱。 可他奶奶的周杰伦压根就不叫这个破名字, 他就叫周杰伦。 所以不管这帮老鼠多诚心诚意的祈祷,多撕心裂肺的呼唤,多虚心谄媚的谦卑,周杰伦都不可能会给它们半点的回应, 因为周杰伦不叫它们嘴里的名字, 因为周杰伦不会在乎老鼠嘴里的声音, 就好比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去在意土里爬来爬去的蚂蚁一样。 周杰伦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群肮脏的四害在发臭的下水道里对他祈祷, 他可能会在菜市场里买菜,也可能坐在车里开着车, 戴着耳机,放着刘德华的歌,或者其他的什么玩意。 总之, 有了工具,就开始占卜。 龟甲一灼,铜钱一撒, 俩人就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的等结果。 其实也不会有啥其他的结果, 李佳哲,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原因是啥啥啥, 但是李佳哲看完后也没啥别的反应, 于是张月月就问他,你没啥想说的? 李佳哲摇头,死就死呗,寺里那帮秃驴说不是还有轮回或者来世之类的破东西吗。 他冲外面的空地吐了一口,然后骂了句啥,张月月没听清。 一辈子就够累的了,结果还他娘的没完没了,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是吧,还得吃二茬罪,遭二遍苦。 李佳哲对张月月说, 张月月就收起东西,缓缓道, 欸,李善信此言差矣。道祖慈悲,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生乃气之聚,死而气之散。 她顿了顿, 生死之事,本是自然。 李佳哲挠挠脑袋,说, 小月子你前一句啥意思啊,我听不懂。 张月月就想了想李佳哲刚才吃大豆的样子,脸上没啥不耐烦的表情,声音平平的,说, 那说点你懂的,你刚才啃大豆,嘎嘣脆,是不?那豆子,放土里,就是种子,然后把它埋了,浇点水,得了点热乎气,长出苗来,它是不【活】了? 李佳哲点点头,本想说原来你会正儿八经说人话啊, 但他张张嘴,最终还是把字给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张月月说等苗老了,黄了,枯了,烂在地里,成了土,这才叫【死】。 她又提到李佳哲吃剩的豆壳,说豆壳是你嚼剩下的,也确实是死了,可它还在。明年开春,烂了,化了,指不定又变成哪颗草哪朵花的养料了,你说这豆颗遭罪了吗? 李佳哲眨眨眼,没吭声。 张月月接着讲,人就和豆子一样,爹妈精血生下来,就和豆子发芽一样的,蹦跶几十年,吃吃喝喝,喜怒哀乐,这就是活气。等后面气散了,身子僵了,硬了,没意识了,就是死了。皮囊烂掉,骨头一化,就和豆壳烂地里一样。 所以我问你, 谈到重点,张月月看着李佳哲的脸说, 你说遭二茬罪,那烂在地里的豆壳,它知道自己下辈子变成土了还是啥其他的玩意了吗。 李佳哲说我咋知道,它就是个壳,它懂个锤子。 张月月一拍拂尘柄,另一头的白毛跟着一晃,说你看, 死都死了,烂都烂了,那点‘你’的念头、‘你’的苦啊痛啊的,早跟着那口气儿一块儿散干净了。 至于剩下的渣滓,爱变啥变啥,跟‘你’还有啥关系?还操那份心干啥? 你活你的,它过它的。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往前走几步,脸贴过来,青麻袍子的袖子几乎罩住李佳哲的脸, 张月月继续,说至于轮回,转世? 那都是自个儿瞎琢磨,给自个儿套上的嚼子。 怕死,怕没了,怕彻底断了念想,就编出个下辈子来糊弄自己,想着这辈子没活好,下辈子接着来。 可那下辈子跟这辈子,压根儿就是两码事。皮囊换了,念头换了,连那点让你觉着‘苦’的‘我’都换干净了,还从何谈起,道祖慈悲哟。 李佳哲就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道祖是慈悲的,所以你快他娘过去一点,太近了太近了。 张月月就拍拍李佳哲肩膀,离他远了点,叫他不要在怨天尤人,看开点。 李佳哲慢慢走出屋子,说小月子,你知道为啥佛祖菩萨还有你嘴里的那个道祖整天扯甚么慈悲爱人之类的玩意不? 张月月就问,为啥? 李佳哲就说,答案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只是不想说,因为它们除了自己谁都不爱。 这算其一, 张月月对李佳哲有兴趣还有一个原因,这算其二。 说的是有一天, 她从外面回来,往自己那屋走的时候路过院子, 就看见里面的地上蹲着个人,一边的地上横七竖八的扔满了小雕像,有木头做的也有石头做的。 张月月一瞅,看清楚人是鹤伊吹,两只手抓着雕像,皱着眉,苦思冥想着什么。 走上去,一问,她才知道, 李佳哲说这些雕塑都是水货,虽然打着菩萨像的噱头卖,但一点都不像。 于是张月月从地上的东西里随便挑了两个出来,看了看, 都是被白纱罩住的菩萨身像,巴掌大小。 鹤伊吹就对她说了在李佳哲眼里菩萨的样子, 他又说李佳哲对好几个人说过这件事,但是没一个人信,都说他喝酒喝大发分不清啥是现实了。 鹤伊吹看不出, 影影影看不出, 快快心看不出, 其他人也照样看不出。 同样是坐在莲花台上的罩住白纱的身形,他李佳哲还能看出来个啥? 说不出来样子的恐怖大怪物吗? 所以伊吹很纳闷,去市场卖了一堆像,回来研究。 但张月月没觉得鹤伊吹在骗人 在八圣里,她是除了李佳哲外,唯一一个可以看清楚菩萨真面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