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宫冈
深水怠Darara凉宫冈新生系列原创短篇 《离别信》 像是因为怀抱着什么而微微蜷缩起的身体，浸润在了满是金银花香气的暖意之中。 在降生前所能够停留的最后时间里，面对这残酷而温柔的世界，我真切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只是，再来也不及思索这个愿望的意义，随着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隙，如绸布般柔和的光，便将我的思绪轻轻裹起，送入了崭新的世界当中。 ... 周围空气中有一丝湿润的柑橘香气，肌肤在残留着暖意的粗布沙发表面轻轻摩擦，我逐渐睁开了眼，打量起面前被落地灯照亮的温馨空间。 柚木制成的地板上铺着一块蓬松的羊绒地毯，干净整洁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翻到了一月一日的手工日历。 像是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莎莎”声藏匿于空调喷吐的热气中，我搜寻着那声音的来源，这才惊讶地发现，房间里每个能抓起的物品上，都被贴上了写有物品用途的彩色标签。 空荡荡的记忆与面前物品的异样，令我感到了不安，只是很快，在茶几上的玻璃茶壶边，一只已被使用记忆义体的药盒与义体诊所开出的病历单，将我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常春，26岁，记忆义体技师，新型AD（阿兹海默症）三期病患，经靶向检查，本义体的维持时间将缩减至九十天，请注意义体的补充。” 阅读着病历单上有关于自己的信息，像是身体意识到了义体的存在般，零碎的记忆被一点点冲刷上岸。和面前世界建立了些许联系的我，终于有了站在这里的实感。 只是奇怪在沙发下铺开的地毯有被刻意调早的闹钟；以及明明是有两间卧室的屋子，却选择睡在客厅的我。 面前这些奇怪而完善的防护措施，像是在提防还未恢复记忆的我会惊扰到谁似的。 忽然冒出的想法，让我注意到了病历单的异样，当我重新看向家属签字那一栏时，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与病患关系：夫妻” “签字人：铭雪。” 就在我意识到那串文字意味着什么后，还没等我仔细思考，卧室的大门便被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 比思维更快行动起来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尽管第一时间没有找到拖鞋，可因为踩在提前准备好的羊绒地毯上，倒也显得没那么狼狈。 “莎莎莎。” 灯光边缘的梳妆柜后，紫丁香色的针织披肩拖着与墙面摩擦的宽大的衣角，比她的身体先一步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以至于我迟到了几秒，才慌张地与那双藏在银丝镜框下湖水般的眼瞳对上了目光。 似乎是因为睡前散开了束起的长发，有两缕发丝轻柔地垂落在了她的脸颊的两侧，她微微眯起眸子，客厅暖色调的光线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将我的模样映在了那双带着些许困意的眼瞳中。 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她收回了那警惕的目光，尽管依旧面无表情，可白皙肌肤下泛起的红晕已经微微爬上了她的耳梢。 我将双手举到胸前想要表示善意，可对面的她却会错了意，打量了我伸出的手掌一番后，也轻轻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我们的无名指上，各有一枚银色的婚戒正反射着微光。 这不经意间创造的罗曼的时刻，最终被磁带机按键回弹的“咔嗒声”清脆地切断，女孩从腰间拿出一台老式随身听，机身原本银色的外壳上，被用黑色马克笔写上了一行醒目的名字。 “辅助义体启动留言。” 我看向了她未穿鞋袜的脚踝下，同样踩着的羊绒地毯。 这样啊。 与我一样，她也是新型AD的患病者。 ... 二人如小动物般，相互警戒的状态只是稍稍持续了一会儿。 当我们二人都意识到，恢复记忆所需的时间或许远超我们的预期后，我们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循序渐进地尝试重新融入日常生活。 现在的时间距离日出都还有些时间，因为在病历单上看到了服药前十二小时不得饮食的字样，我便决定通过早餐来缓解二人之间的疏离。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黄色方格纸制作的本周早餐计划表。我看向表格里今日的安排，原本由我笔迹写下的炒饭被无情地画了叉号，取代它的是铭雪用漂亮笔迹写下的海鲜汤面。 在我全神贯注处理豌豆尖和鲜虾的同时，她也在玄关找来了居家穿的鞋子。 看着我脚上那双毛茸茸的小鹿造型拖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自己的白兔拖鞋，似乎是对自己还未觉醒的爱好感到害羞，铭雪卸下了警惕的外壳，向我露出了微笑。 记忆的碎片沉浮于沸腾的汤底令人难以抓住，我按照她的口味滤出多余的葱油后，轻轻盖上了煮面的锅盖。 转头向后看去，披散着头发的铭雪，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坐在了我的身后。 看着她比刚刚更凌乱的长发，我很快便猜到她遇到的难题。 荞麦面与葱油虾仁汤底的味道，从锅盖的缝隙处柔和地飘散，我来到她的背后，尽管记忆依旧乱糟糟的一片，可手却意外灵巧地动了起来。 “添麻烦了，常春……常春先生。”铭雪低下头，用她那小巧的银丝镜框遮挡住了那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 “姑且先这样称呼您吧，未来记忆恢复后我会好好道谢的。” 她脸颊两侧垂下的发丝被我用一对小小的忍冬发饰束起，意识到镜子中铭雪的形象与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我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配上煎蛋的葱油鲜虾面被端上餐桌，看着再不用担心头发落入碗中的铭雪，摄入热量后逐渐红润起来的侧脸，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还是想让她开心一些啊。” 拥抱着模糊的情感，我这样想到。 “常春先生的手艺很不赖呢。” “只是不小心下了三人份的面条，看来这次要浪费食物了。” “可以做成凉拌面呢，当作便当吧。” “午餐会为你准备营养更均衡些的啦……” 温暖的早餐切实地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最需要相互了解彼此存在的我们，一点点打破了沉默。 “话说，常春是什么派别的？”摆弄着忍冬发饰的铭雪，指了指盘中的煎蛋，对我问道。 “咸口派，会加一些酱油的。” “既然我也是咸口派的话。”铭雪用木勺指向了餐桌的一角，我这才注意到，除了酱油外，小小的酱料台，夸张地填满了草莓酱一类的果酱。 毛绒拖鞋，全套的果酱，忍冬果发饰，比起我们某人可能存在的童趣爱好，这些更像是有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我和铭雪分割煎蛋的筷子同时停下，这间房子有两间卧室，直到此时我们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怀着忐忑，我和铭雪来到了那一扇主卧对面的白色房门前。 精美白色的门框上有因磕碰而掉漆的地方，富有金属光泽的铜质门把手上有很多长期使用造成的细小划痕。 我低头向铭雪的方向看去，她的呼吸比以往慢了半拍，似乎是在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就在我打开房门的前一刻，铭雪也将温热的手掌覆盖了上来。 想象着无数种相见的可能，我轻轻推开了房门。 只是， 雪，在晨曦之间安静地降下。 空荡冷清的房间中，只有一扇敞开的窗。 ... “十分感谢您对本记忆义体诊所的信任，您需求的记忆‘档案’已经制作好了，请一周后携带病历单与发票来取药。” 漫长的记录结束后，沙发对面身着昂贵大衣的男士，看着义体档案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并未就此离去。 在确认没有禁止吸烟的标识后，他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后，此前与我交谈时所展现出的理性与坚毅，随着烟雾消散了几分。 “政府发放的那个东西，没有要求强制佩戴吧。”他指了指我胸口佩戴的“AD”患病者辨识胸针，小声说道。 “您的诊断与记录十分详细。我十分敬佩您，常先生。能够坦然面对那足以夺走构成人生记忆病症的勇气，这是我没有的。” “在最后，关于记忆义体的制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需要再劳烦一下你。” “尽我所能。”看见我认真的眼神，他苦涩地微笑，指了指档案最后的部分。 “正如我个人资料中所述的，我依旧希望贵所制作的义体能够留存我与我已逝妻子的全部回忆。 ”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够从义体中，剔除所有和我那未能出世孩子有关的记忆。” “我查过资料，在义体中加入不存在的人物是违法的，但彻底删去一个人，却是被允许的。” “从程序上来说没有问题。不过在您和妻子最后的回忆里，孩子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若彻底删除，可能会致使您与妻子的部分回忆出现缺失。” “并且，大概率您最后还是会亲自找到她曾存在过的证明.” 男人抬起手，打断了我的劝阻。他摘下那副贵重的有色眼镜，用那双一直藏于商业精英表象之下、满是憔悴与疲惫的眼眸与我对视。 “实话说医生，在我知道自己患上了ad后，我其实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看待那孩子夺走我妻子生命的降生，以至于我一直都未能走出消沉，连店铺也没法好好经营下去。” “那所经营的店铺，是我和我妻子的梦想。”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无论如何，我想要守护住它。” “哪怕是借治疗AD的名义，用现代医学的力量去逃避掉悲伤。” “所以，还是麻烦贵所了。”掐灭了香烟的男人，在账单上利落地签好字后，重新戴好眼镜，沉默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收起散落于桌面的资料，我瞄了一眼时钟，才发现午休的时间已经被严重地侵占了。 适应工作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得多，手机和银行卡的密码也在需要使用的刹那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记忆义体果真如其名称所示，相比于修复个人的情感与人格，它更大的作用是充当义肢，助力人们迅速地回归社会。 “常春先生还在忙工作吗？” 打开早上剩下的凉面便当，正当我还在思考如何为男人制作记忆义体时，桌上的手机突然收到了铭雪发来的消息。 “常春先生所做的午餐便当太豪华了，真的有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便当盒可以像工具箱那样展开哎，虽然研究所的同事都是一副看惯了的样子，可还是让人好害羞啊。” “冬天了就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嘛，铭雪工作的还适应吗？” “科研部的工作虽然很麻烦，可有关工作的记忆恢复得很快，而且同事们似乎都很敬重我，我也只好摆了一天的空架子。 “只是奇怪的是，研究所的各位，似乎全都认识常春先生哦。” “因为便当吗？” “不太清楚，等身体完全适应了记忆义体，这些小事就都知道了。” “嘛，也对，先忙好工作吧。” 放下手机，就当我准备快速解决掉那份凉面时，桌面上男人的资料，让他那疲惫的眼神再次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推开那扇房门后，比起只是感到疑惑的我，铭雪则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在房间的门口长久地停留。 记忆义体的适应速度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我很清楚，在记忆不对等的情况下去贸然追问，是很容易伤害到他人的行为。 只是离家之前，我为铭雪打围巾时无意间瞥见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竟与那个男人的目光有几分相似，这令我感到一丝不安。 我再次拿起手机，为她发去了消息。 “虽然要加班，可今天毕竟是元旦节，下班后一起出去转转吧。” “好啊，那就麻烦常春先生计划了。”屏幕尚未熄灭，铭雪的语音消息便迅速地回复了过来。 铭雪那轻柔而拘谨声音的背景音中，有着研究所同事们起哄般的嬉闹声，我将那段语音消息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直到有回忆的碎片再次被推上桌面。 那是铭雪高举戴着婚戒的无名指，在研究所同事们的庆祝中，笑着贴在我身旁的回忆。 “我爱她，而且想让她开心地生活下去。”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这真的是我刚刚才确认的事情。 “那么，再加把劲吧。”我将今早在文件边找到的，两张墨绿色的植物园门票抽了出来，精美门票宣传页的赠品栏上，印着那对小小的忍冬发饰。 “咔嗒。” 一直摆在办公桌的角落，播放着白噪音般柔和音乐的机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按键回弹声后停止了运转，此时我才注意到，它和铭雪的随身听一样，是一台磁带播放机。 打开磁带仓，A面的内容已经播完，我将磁带轻轻翻转到B面，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随着磁头震颤着重新开始读取信息，本该出现的轻柔音乐却没有按时响起。 还未关机的办公电脑弹出了启用LTFS读取程序的下载窗口，一份标题为《新型记忆义体“HHD”临床试验记录》的文件被下载到了桌面。 看着记录的署名处两个熟悉的名字，我双击打开了文件。 完成了下载任务的磁带机在此时恢复了工作，随着动人的钢琴声将刚刚戳破世界的漏洞填补。 音乐，由此进入B面。 ...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制药机械运行产生的噪声，以及电视里播报知名义体研究所试验药物失窃新闻的声音一同模糊成雾蒙蒙的一片，填满了病房冰冷的角落。 难得回归的短暂清醒中，我听到几个我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来到了我的身前。 真奇怪，我似乎向他们拜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想不起了。 一本绒布封皮的册子被放在我的手中，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只银色的裁纸刀。 制药机器停止了运转，有人从中取出了什么，随着包装撕开的声音响起，无味的义体药片被送入了我的口中。 “铭雪组长...” 女孩轻微的抽泣声，老伯无奈的叹息声，青年愤慨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这有些仓促的告别。 好不甘心啊，明明一起度过的都是些喧闹欢乐的日子，看着他们悲伤的模样，如果我有什么能够证明我很幸福的手段就好了。 能够证明我幸福的标志是什么呢？想到了问题答案的我，轻轻地举起了左手。 在听到他们的反应前，雪花飘落的声音先一步填满了我的思绪，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常春先生正紧握着我微微举起的左手，将我拥在怀中。 “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呢。”怀抱雪兔玩偶的我从睡梦中苏醒，环顾四周，原本热闹非凡的商场，此刻已然播放起了预示打样的《going home》。 “铭雪面对工作太拼命了些，要注意休息哦。”常春先生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随后将一枚小小的白色糕点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咬了下去，绵密的豆沙馅令我重新打起了精神。 “现在出发的话，能赶上最后的入园时间。”顺着常春先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商场长廊尽头仅存的光亮处，是一个由白色钢架撑起的玻璃入口。 “回家前，一起再去那里逛逛吧。” 这家在冬季也能照常开放的热带植物园隐藏于大型商场内的一角。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它的营业时间比商场还要长些。这便有了这段绝不会被人打扰到的黄金时间。 关闭了大部分饰灯的植物园深处传来了人工瀑布似的潺潺流水声，要是抛开这小小的白噪音不谈，没有播放音乐的植物园，便安静地只剩我们的脚步声。 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浸润了我的呼吸，浸没于夜色中的植物园带着不易察觉的离别气息，不知不觉中，我将常春的手掌握得更近了几分。 “参与义体开发的工作，铭雪感到开心吗？” 驻足于小小的木制拱桥，回忆起今日所做的繁杂实验，尽管身体率先发出了小小的抗议，可不知为何，思绪的深处像有什么必须完成实验的缘由般，令我点了点头。 “可铭雪的实验已经完成了哦，之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 “所以，好好休息吧。” 尽管常春先生说着难懂的话，但潜藏于他温柔目光下的疲惫，令藏于我心底的什么东西动摇着。 “常春先生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很多吗？” “是啊，已经全部恢复了呢。”常春先生笑了，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继续前进，便是打着暖色灯光的热带植物区，一处木制框架的小型纪念品集市，出现在通向前方道路的两旁。 大概是因为这里忽然出现的温暖气息，我和常春不再紧贴着肩，原本紧握的手掌间，自然地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隙。 一起靠近了那灯光照耀下的货架，忽然，铃铛与纸张被风吹起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刚刚还伴于我身侧的暖意，此刻轻轻挣脱了我的手掌，将我的目光引向面前用于摆放游客纪念物的角落。 一本铜版纸装订的绘本静静地躺在角落，棕色的封皮上用蜡笔画着白色的忍冬花。 “2015年11月4日，今天是我被兔小姐与鹿先生收养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去了热带雨林，好开心。” 轻轻翻开那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草莓酱的书页，我这才发觉这居然是一本绘本日记。 “2015年11月10日，和兔小姐一起去了研究所，阿姨和大伯很温柔，哥哥脾气有点坏，但是个好人，我们一起分享了鹿先生做的便当，好开心。” “11月29日，和兔小姐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一只雪做的兔子，曾经我听到治疗的医生说过，我会在下一个春天消失，好害怕啊，我最喜欢的夏天，现在只能在这里见到了。” “12月10日，兔小姐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家在研究所里为我做了草莓生日蛋糕，在大伯的建议下，我第一次叫兔小姐妈妈，好幸福。” “12月15日，妈妈为我带来了能够永远留住冬天的魔法，可鹿先生却和她吵架了，在那之后，每次施展魔法前，鹿先生都要亲自确认魔法的安全性。” “12月29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鹿先生为我讲了一晚上他所写的故事，他向我保证，他会用笔留下我所有的回忆。” “2016年1月1日，魔法留下了我的记忆，但鹿先生在今天住进了医院。” “2016年1月29日，我偷偷藏起了那枚能够留住冬天的魔法，虽然我依旧很害怕春天的到来会让我融化，” “但兔小姐与鹿先生，不能再一直活在冬天里了。” 逐渐恢复的记忆带着铁锈的味道，那是我不愿面对的现实。 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不知何时起涌现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常春从我的身后轻轻牵起了我的手，只是这一次我感受到的，是他手心处逐渐降低的体温。 “实验中的新型义体，有着极端的成瘾性，在过度使用后，其造成的脑部神经受损会使得AD病情急剧恶化，导致永久的昏迷。” “在我住院后，铭雪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可因为之前服用实验性药物的副作用，你也同我一样，陷入了对义体的药物严重依赖。” “在我还醒着的最后时间里，我编写了很多记录我们故事的‘档案’，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至少我还能陪在你身边。 ” 常春轻轻推开了集市的玻璃窗，窗外，是植物园的中心广场。 灰色的钢架支撑起了巨大的玻璃穹顶，被路灯映成金色的雪花安静地落在穹顶之上，将淡金色的光芒投射在广场的上空。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棵繁茂的冬青树，四处延展的枝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无数对红色的忍冬发饰挂在树的枝头，像一片片无声的纪念牌。 “只存在于义体的我，无法干涉现实中的铭雪的行为，每当你再次服下新的义体，我和你便会再次从这个世界中醒来。” “铭雪已经很累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中，我想要尽力让你过得开心。” 说着悲伤现实的常春依旧带着微笑，只是这一次，我后退了一步，轻轻松开了他紧握的手掌。 “常春先生，可以先到那里等我一会吗？”了解了情况的我，指了指那棵忍冬树对他说道。 “就稍等我一下，我向你保证。” 确认了我消失在了常春先生的视野中，我用力擦去了泪水，重新打开了那本绘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 我在冬青树下的长椅上等了铭雪很久很久，久到疲惫不堪的身体竟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中，我回到了临终前的病房，那是一个难得没有发作的宁静夜晚，看着在台灯下削苹果的铭雪，我向她请求在生命的最后，由她来了结我的痛苦。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铭雪已经微笑着，重新依偎在我的身旁。 铭雪重新戴上了那条我在清晨时为她戴上的杏色围巾，只不过这一次，围巾贴近她脖颈的一侧已被鲜血浸透。 “常春先生，常春先生...”恢复了全部记忆的铭雪轻声向我问道：“你恨我吗？” 一把沾血的裁纸刀从她的手上落下，我很快便猜到了她做了些什么。 “对我来说，只有能够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才算作真正的人生” “把我的灵魂从病床上解放，我想要感谢你还来不及。” 铭雪将右手放到我的左手上说了一声：“太好了。”我便翻过手掌，和她十指交握。 小小的白色光点从眼前水平飞过。直到眼睛对焦，我才发现那是一枚枚修长的忍冬花瓣。 冬青树上象征一次次循环的忍冬发饰，一朵朵地开出来了洁白的花。 “最后能看到这个真是太好了。” 我注意到铭雪说话的语气有了改变，便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铭雪摘掉了那副银框眼镜， 湿润的眼瞳中所映出的，是无数飘落的花瓣。 我们终于走进了下一个春天，铭雪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花瓣堆积在我们的肩膀与头上，随着支撑起这个世界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那些所犯下的错误，所留下的遗憾，终于不再重要了。 “常春一家新年愿望，该许些什么好呢？” 我俯下身抱住铭雪落满花瓣的身躯，在她的耳边，许下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 掺杂着蝉鸣的燥热空气中，带着一丝丝冰激凌的香甜气息。 上了年纪的老伯趴在柜台的磁带机上，微笑地注视着那个一边吃草莓冰激凌，一边翻阅货架上记忆义体介绍册的银发女孩。 新型AD已能够被治愈，记忆义体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这间昔日城里规模最大的义体诊所，如今也被改建成了纪念馆。 老伯很中意眼前的女孩，不仅是因为她是极少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更是因为她长得真的很像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对义体这么感兴趣，你是AD病人吗？”老伯第无数次向她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 “从来不是！” 在女孩充满活力的回应声中，磁带机发出了按键回弹的清脆咔嗒声。 新生的生命闪耀着璀璨的光，那盘记载了无数故事的旧磁带，就此停止了最后的旋转。 《离别信》完
凉宫冈深水怠Darara凉宫冈新生系列原创短篇 《离别信》 像是因为怀抱着什么而微微蜷缩起的身体，浸润在了满是金银花香气的暖意之中。 在降生前所能够停留的最后时间里，面对这残酷而温柔的世界，我真切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只是，再来也不及思索这个愿望的意义，随着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隙，如绸布般柔和的光，便将我的思绪轻轻裹起，送入了崭新的世界当中。 ... 周围空气中有一丝湿润的柑橘香气，肌肤在残留着暖意的粗布沙发表面轻轻摩擦，我逐渐睁开了眼，打量起面前被落地灯照亮的温馨空间。 柚木制成的地板上铺着一块蓬松的羊绒地毯，干净整洁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翻到了一月一日的手工日历。 像是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莎莎”声藏匿于空调喷吐的热气中，我搜寻着那声音的来源，这才惊讶地发现，房间里每个能抓起的物品上，都被贴上了写有物品用途的彩色标签。 空荡荡的记忆与面前物品的异样，令我感到了不安，只是很快，在茶几上的玻璃茶壶边，一只已被使用记忆义体的药盒与义体诊所开出的病历单，将我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常春，26岁，记忆义体技师，新型AD（阿兹海默症）三期病患，经靶向检查，本义体的维持时间将缩减至九十天，请注意义体的补充。” 阅读着病历单上有关于自己的信息，像是身体意识到了义体的存在般，零碎的记忆被一点点冲刷上岸。和面前世界建立了些许联系的我，终于有了站在这里的实感。 只是奇怪在沙发下铺开的地毯有被刻意调早的闹钟；以及明明是有两间卧室的屋子，却选择睡在客厅的我。 面前这些奇怪而完善的防护措施，像是在提防还未恢复记忆的我会惊扰到谁似的。 忽然冒出的想法，让我注意到了病历单的异样，当我重新看向家属签字那一栏时，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与病患关系：夫妻” “签字人：铭雪。” 就在我意识到那串文字意味着什么后，还没等我仔细思考，卧室的大门便被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 比思维更快行动起来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尽管第一时间没有找到拖鞋，可因为踩在提前准备好的羊绒地毯上，倒也显得没那么狼狈。 “莎莎莎。” 灯光边缘的梳妆柜后，紫丁香色的针织披肩拖着与墙面摩擦的宽大的衣角，比她的身体先一步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以至于我迟到了几秒，才慌张地与那双藏在银丝镜框下湖水般的眼瞳对上了目光。 似乎是因为睡前散开了束起的长发，有两缕发丝轻柔地垂落在了她的脸颊的两侧，她微微眯起眸子，客厅暖色调的光线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将我的模样映在了那双带着些许困意的眼瞳中。 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她收回了那警惕的目光，尽管依旧面无表情，可白皙肌肤下泛起的红晕已经微微爬上了她的耳梢。 我将双手举到胸前想要表示善意，可对面的她却会错了意，打量了我伸出的手掌一番后，也轻轻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我们的无名指上，各有一枚银色的婚戒正反射着微光。 这不经意间创造的罗曼的时刻，最终被磁带机按键回弹的“咔嗒声”清脆地切断，女孩从腰间拿出一台老式随身听，机身原本银色的外壳上，被用黑色马克笔写上了一行醒目的名字。 “辅助义体启动留言。” 我看向了她未穿鞋袜的脚踝下，同样踩着的羊绒地毯。 这样啊。 与我一样，她也是新型AD的患病者。 ... 二人如小动物般，相互警戒的状态只是稍稍持续了一会儿。 当我们二人都意识到，恢复记忆所需的时间或许远超我们的预期后，我们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循序渐进地尝试重新融入日常生活。 现在的时间距离日出都还有些时间，因为在病历单上看到了服药前十二小时不得饮食的字样，我便决定通过早餐来缓解二人之间的疏离。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黄色方格纸制作的本周早餐计划表。我看向表格里今日的安排，原本由我笔迹写下的炒饭被无情地画了叉号，取代它的是铭雪用漂亮笔迹写下的海鲜汤面。 在我全神贯注处理豌豆尖和鲜虾的同时，她也在玄关找来了居家穿的鞋子。 看着我脚上那双毛茸茸的小鹿造型拖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自己的白兔拖鞋，似乎是对自己还未觉醒的爱好感到害羞，铭雪卸下了警惕的外壳，向我露出了微笑。 记忆的碎片沉浮于沸腾的汤底令人难以抓住，我按照她的口味滤出多余的葱油后，轻轻盖上了煮面的锅盖。 转头向后看去，披散着头发的铭雪，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坐在了我的身后。 看着她比刚刚更凌乱的长发，我很快便猜到她遇到的难题。 荞麦面与葱油虾仁汤底的味道，从锅盖的缝隙处柔和地飘散，我来到她的背后，尽管记忆依旧乱糟糟的一片，可手却意外灵巧地动了起来。 “添麻烦了，常春……常春先生。”铭雪低下头，用她那小巧的银丝镜框遮挡住了那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 “姑且先这样称呼您吧，未来记忆恢复后我会好好道谢的。” 她脸颊两侧垂下的发丝被我用一对小小的忍冬发饰束起，意识到镜子中铭雪的形象与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我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配上煎蛋的葱油鲜虾面被端上餐桌，看着再不用担心头发落入碗中的铭雪，摄入热量后逐渐红润起来的侧脸，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还是想让她开心一些啊。” 拥抱着模糊的情感，我这样想到。 “常春先生的手艺很不赖呢。” “只是不小心下了三人份的面条，看来这次要浪费食物了。” “可以做成凉拌面呢，当作便当吧。” “午餐会为你准备营养更均衡些的啦……” 温暖的早餐切实地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最需要相互了解彼此存在的我们，一点点打破了沉默。 “话说，常春是什么派别的？”摆弄着忍冬发饰的铭雪，指了指盘中的煎蛋，对我问道。 “咸口派，会加一些酱油的。” “既然我也是咸口派的话。”铭雪用木勺指向了餐桌的一角，我这才注意到，除了酱油外，小小的酱料台，夸张地填满了草莓酱一类的果酱。 毛绒拖鞋，全套的果酱，忍冬果发饰，比起我们某人可能存在的童趣爱好，这些更像是有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我和铭雪分割煎蛋的筷子同时停下，这间房子有两间卧室，直到此时我们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怀着忐忑，我和铭雪来到了那一扇主卧对面的白色房门前。 精美白色的门框上有因磕碰而掉漆的地方，富有金属光泽的铜质门把手上有很多长期使用造成的细小划痕。 我低头向铭雪的方向看去，她的呼吸比以往慢了半拍，似乎是在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就在我打开房门的前一刻，铭雪也将温热的手掌覆盖了上来。 想象着无数种相见的可能，我轻轻推开了房门。 只是， 雪，在晨曦之间安静地降下。 空荡冷清的房间中，只有一扇敞开的窗。 ... “十分感谢您对本记忆义体诊所的信任，您需求的记忆‘档案’已经制作好了，请一周后携带病历单与发票来取药。” 漫长的记录结束后，沙发对面身着昂贵大衣的男士，看着义体档案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并未就此离去。 在确认没有禁止吸烟的标识后，他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后，此前与我交谈时所展现出的理性与坚毅，随着烟雾消散了几分。 “政府发放的那个东西，没有要求强制佩戴吧。”他指了指我胸口佩戴的“AD”患病者辨识胸针，小声说道。 “您的诊断与记录十分详细。我十分敬佩您，常先生。能够坦然面对那足以夺走构成人生记忆病症的勇气，这是我没有的。” “在最后，关于记忆义体的制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需要再劳烦一下你。” “尽我所能。”看见我认真的眼神，他苦涩地微笑，指了指档案最后的部分。 “正如我个人资料中所述的，我依旧希望贵所制作的义体能够留存我与我已逝妻子的全部回忆。 ”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够从义体中，剔除所有和我那未能出世孩子有关的记忆。” “我查过资料，在义体中加入不存在的人物是违法的，但彻底删去一个人，却是被允许的。” “从程序上来说没有问题。不过在您和妻子最后的回忆里，孩子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若彻底删除，可能会致使您与妻子的部分回忆出现缺失。” “并且，大概率您最后还是会亲自找到她曾存在过的证明.” 男人抬起手，打断了我的劝阻。他摘下那副贵重的有色眼镜，用那双一直藏于商业精英表象之下、满是憔悴与疲惫的眼眸与我对视。 “实话说医生，在我知道自己患上了ad后，我其实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看待那孩子夺走我妻子生命的降生，以至于我一直都未能走出消沉，连店铺也没法好好经营下去。” “那所经营的店铺，是我和我妻子的梦想。”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无论如何，我想要守护住它。” “哪怕是借治疗AD的名义，用现代医学的力量去逃避掉悲伤。” “所以，还是麻烦贵所了。”掐灭了香烟的男人，在账单上利落地签好字后，重新戴好眼镜，沉默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收起散落于桌面的资料，我瞄了一眼时钟，才发现午休的时间已经被严重地侵占了。 适应工作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得多，手机和银行卡的密码也在需要使用的刹那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记忆义体果真如其名称所示，相比于修复个人的情感与人格，它更大的作用是充当义肢，助力人们迅速地回归社会。 “常春先生还在忙工作吗？” 打开早上剩下的凉面便当，正当我还在思考如何为男人制作记忆义体时，桌上的手机突然收到了铭雪发来的消息。 “常春先生所做的午餐便当太豪华了，真的有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便当盒可以像工具箱那样展开哎，虽然研究所的同事都是一副看惯了的样子，可还是让人好害羞啊。” “冬天了就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嘛，铭雪工作的还适应吗？” “科研部的工作虽然很麻烦，可有关工作的记忆恢复得很快，而且同事们似乎都很敬重我，我也只好摆了一天的空架子。 “只是奇怪的是，研究所的各位，似乎全都认识常春先生哦。” “因为便当吗？” “不太清楚，等身体完全适应了记忆义体，这些小事就都知道了。” “嘛，也对，先忙好工作吧。” 放下手机，就当我准备快速解决掉那份凉面时，桌面上男人的资料，让他那疲惫的眼神再次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推开那扇房门后，比起只是感到疑惑的我，铭雪则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在房间的门口长久地停留。 记忆义体的适应速度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我很清楚，在记忆不对等的情况下去贸然追问，是很容易伤害到他人的行为。 只是离家之前，我为铭雪打围巾时无意间瞥见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竟与那个男人的目光有几分相似，这令我感到一丝不安。 我再次拿起手机，为她发去了消息。 “虽然要加班，可今天毕竟是元旦节，下班后一起出去转转吧。” “好啊，那就麻烦常春先生计划了。”屏幕尚未熄灭，铭雪的语音消息便迅速地回复了过来。 铭雪那轻柔而拘谨声音的背景音中，有着研究所同事们起哄般的嬉闹声，我将那段语音消息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直到有回忆的碎片再次被推上桌面。 那是铭雪高举戴着婚戒的无名指，在研究所同事们的庆祝中，笑着贴在我身旁的回忆。 “我爱她，而且想让她开心地生活下去。”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这真的是我刚刚才确认的事情。 “那么，再加把劲吧。”我将今早在文件边找到的，两张墨绿色的植物园门票抽了出来，精美门票宣传页的赠品栏上，印着那对小小的忍冬发饰。 “咔嗒。” 一直摆在办公桌的角落，播放着白噪音般柔和音乐的机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按键回弹声后停止了运转，此时我才注意到，它和铭雪的随身听一样，是一台磁带播放机。 打开磁带仓，A面的内容已经播完，我将磁带轻轻翻转到B面，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随着磁头震颤着重新开始读取信息，本该出现的轻柔音乐却没有按时响起。 还未关机的办公电脑弹出了启用LTFS读取程序的下载窗口，一份标题为《新型记忆义体“HHD”临床试验记录》的文件被下载到了桌面。 看着记录的署名处两个熟悉的名字，我双击打开了文件。 完成了下载任务的磁带机在此时恢复了工作，随着动人的钢琴声将刚刚戳破世界的漏洞填补。 音乐，由此进入B面。 ...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制药机械运行产生的噪声，以及电视里播报知名义体研究所试验药物失窃新闻的声音一同模糊成雾蒙蒙的一片，填满了病房冰冷的角落。 难得回归的短暂清醒中，我听到几个我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来到了我的身前。 真奇怪，我似乎向他们拜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想不起了。 一本绒布封皮的册子被放在我的手中，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只银色的裁纸刀。 制药机器停止了运转，有人从中取出了什么，随着包装撕开的声音响起，无味的义体药片被送入了我的口中。 “铭雪组长...” 女孩轻微的抽泣声，老伯无奈的叹息声，青年愤慨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这有些仓促的告别。 好不甘心啊，明明一起度过的都是些喧闹欢乐的日子，看着他们悲伤的模样，如果我有什么能够证明我很幸福的手段就好了。 能够证明我幸福的标志是什么呢？想到了问题答案的我，轻轻地举起了左手。 在听到他们的反应前，雪花飘落的声音先一步填满了我的思绪，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常春先生正紧握着我微微举起的左手，将我拥在怀中。 “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呢。”怀抱雪兔玩偶的我从睡梦中苏醒，环顾四周，原本热闹非凡的商场，此刻已然播放起了预示打样的《going home》。 “铭雪面对工作太拼命了些，要注意休息哦。”常春先生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随后将一枚小小的白色糕点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咬了下去，绵密的豆沙馅令我重新打起了精神。 “现在出发的话，能赶上最后的入园时间。”顺着常春先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商场长廊尽头仅存的光亮处，是一个由白色钢架撑起的玻璃入口。 “回家前，一起再去那里逛逛吧。” 这家在冬季也能照常开放的热带植物园隐藏于大型商场内的一角。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它的营业时间比商场还要长些。这便有了这段绝不会被人打扰到的黄金时间。 关闭了大部分饰灯的植物园深处传来了人工瀑布似的潺潺流水声，要是抛开这小小的白噪音不谈，没有播放音乐的植物园，便安静地只剩我们的脚步声。 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浸润了我的呼吸，浸没于夜色中的植物园带着不易察觉的离别气息，不知不觉中，我将常春的手掌握得更近了几分。 “参与义体开发的工作，铭雪感到开心吗？” 驻足于小小的木制拱桥，回忆起今日所做的繁杂实验，尽管身体率先发出了小小的抗议，可不知为何，思绪的深处像有什么必须完成实验的缘由般，令我点了点头。 “可铭雪的实验已经完成了哦，之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 “所以，好好休息吧。” 尽管常春先生说着难懂的话，但潜藏于他温柔目光下的疲惫，令藏于我心底的什么东西动摇着。 “常春先生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很多吗？” “是啊，已经全部恢复了呢。”常春先生笑了，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继续前进，便是打着暖色灯光的热带植物区，一处木制框架的小型纪念品集市，出现在通向前方道路的两旁。 大概是因为这里忽然出现的温暖气息，我和常春不再紧贴着肩，原本紧握的手掌间，自然地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隙。 一起靠近了那灯光照耀下的货架，忽然，铃铛与纸张被风吹起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刚刚还伴于我身侧的暖意，此刻轻轻挣脱了我的手掌，将我的目光引向面前用于摆放游客纪念物的角落。 一本铜版纸装订的绘本静静地躺在角落，棕色的封皮上用蜡笔画着白色的忍冬花。 “2015年11月4日，今天是我被兔小姐与鹿先生收养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去了热带雨林，好开心。” 轻轻翻开那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草莓酱的书页，我这才发觉这居然是一本绘本日记。 “2015年11月10日，和兔小姐一起去了研究所，阿姨和大伯很温柔，哥哥脾气有点坏，但是个好人，我们一起分享了鹿先生做的便当，好开心。” “11月29日，和兔小姐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一只雪做的兔子，曾经我听到治疗的医生说过，我会在下一个春天消失，好害怕啊，我最喜欢的夏天，现在只能在这里见到了。” “12月10日，兔小姐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家在研究所里为我做了草莓生日蛋糕，在大伯的建议下，我第一次叫兔小姐妈妈，好幸福。” “12月15日，妈妈为我带来了能够永远留住冬天的魔法，可鹿先生却和她吵架了，在那之后，每次施展魔法前，鹿先生都要亲自确认魔法的安全性。” “12月29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鹿先生为我讲了一晚上他所写的故事，他向我保证，他会用笔留下我所有的回忆。” “2016年1月1日，魔法留下了我的记忆，但鹿先生在今天住进了医院。” “2016年1月29日，我偷偷藏起了那枚能够留住冬天的魔法，虽然我依旧很害怕春天的到来会让我融化，” “但兔小姐与鹿先生，不能再一直活在冬天里了。” 逐渐恢复的记忆带着铁锈的味道，那是我不愿面对的现实。 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不知何时起涌现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常春从我的身后轻轻牵起了我的手，只是这一次我感受到的，是他手心处逐渐降低的体温。 “实验中的新型义体，有着极端的成瘾性，在过度使用后，其造成的脑部神经受损会使得AD病情急剧恶化，导致永久的昏迷。” “在我住院后，铭雪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可因为之前服用实验性药物的副作用，你也同我一样，陷入了对义体的药物严重依赖。” “在我还醒着的最后时间里，我编写了很多记录我们故事的‘档案’，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至少我还能陪在你身边。 ” 常春轻轻推开了集市的玻璃窗，窗外，是植物园的中心广场。 灰色的钢架支撑起了巨大的玻璃穹顶，被路灯映成金色的雪花安静地落在穹顶之上，将淡金色的光芒投射在广场的上空。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棵繁茂的冬青树，四处延展的枝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无数对红色的忍冬发饰挂在树的枝头，像一片片无声的纪念牌。 “只存在于义体的我，无法干涉现实中的铭雪的行为，每当你再次服下新的义体，我和你便会再次从这个世界中醒来。” “铭雪已经很累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中，我想要尽力让你过得开心。” 说着悲伤现实的常春依旧带着微笑，只是这一次，我后退了一步，轻轻松开了他紧握的手掌。 “常春先生，可以先到那里等我一会吗？”了解了情况的我，指了指那棵忍冬树对他说道。 “就稍等我一下，我向你保证。” 确认了我消失在了常春先生的视野中，我用力擦去了泪水，重新打开了那本绘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 我在冬青树下的长椅上等了铭雪很久很久，久到疲惫不堪的身体竟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中，我回到了临终前的病房，那是一个难得没有发作的宁静夜晚，看着在台灯下削苹果的铭雪，我向她请求在生命的最后，由她来了结我的痛苦。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铭雪已经微笑着，重新依偎在我的身旁。 铭雪重新戴上了那条我在清晨时为她戴上的杏色围巾，只不过这一次，围巾贴近她脖颈的一侧已被鲜血浸透。 “常春先生，常春先生...”恢复了全部记忆的铭雪轻声向我问道：“你恨我吗？” 一把沾血的裁纸刀从她的手上落下，我很快便猜到了她做了些什么。 “对我来说，只有能够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才算作真正的人生” “把我的灵魂从病床上解放，我想要感谢你还来不及。” 铭雪将右手放到我的左手上说了一声：“太好了。”我便翻过手掌，和她十指交握。 小小的白色光点从眼前水平飞过。直到眼睛对焦，我才发现那是一枚枚修长的忍冬花瓣。 冬青树上象征一次次循环的忍冬发饰，一朵朵地开出来了洁白的花。 “最后能看到这个真是太好了。” 我注意到铭雪说话的语气有了改变，便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铭雪摘掉了那副银框眼镜， 湿润的眼瞳中所映出的，是无数飘落的花瓣。 我们终于走进了下一个春天，铭雪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花瓣堆积在我们的肩膀与头上，随着支撑起这个世界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那些所犯下的错误，所留下的遗憾，终于不再重要了。 “常春一家新年愿望，该许些什么好呢？” 我俯下身抱住铭雪落满花瓣的身躯，在她的耳边，许下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 掺杂着蝉鸣的燥热空气中，带着一丝丝冰激凌的香甜气息。 上了年纪的老伯趴在柜台的磁带机上，微笑地注视着那个一边吃草莓冰激凌，一边翻阅货架上记忆义体介绍册的银发女孩。 新型AD已能够被治愈，记忆义体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这间昔日城里规模最大的义体诊所，如今也被改建成了纪念馆。 老伯很中意眼前的女孩，不仅是因为她是极少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更是因为她长得真的很像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对义体这么感兴趣，你是AD病人吗？”老伯第无数次向她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 “从来不是！” 在女孩充满活力的回应声中，磁带机发出了按键回弹的清脆咔嗒声。 新生的生命闪耀着璀璨的光，那盘记载了无数故事的旧磁带，就此停止了最后的旋转。 《离别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