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怠Dar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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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脑 CBDes “科长,今天怎么送进来个老头儿啊?”问毕,年轻人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转头看着毛玻璃隔间里蜷缩着的那个人影。 “今天刘局跟省里来的人一起下学校检查,在他班里一眼看到一本禁书,就先给抓进来了。”科长没抬头,继续弯着腰在工作台上堆着几摞的书报和散碎纸张里翻掇。 “那我进去审审他?” “臭小子,你墨镜呢?” “欸,早上起来就没看着,我以为忘局里了,结果来了也没找到,那可能是忘车里了。”年轻人环顾四周,审讯室里只有他和师傅。“第一次出任务就有逮了一个,真汤姆走运。” 科长直起身,摘下胸口兜上别着的墨镜,甩手扔给咋着嘴的年轻人,“干这行,墨镜就是防弹衣、防化服,要是你看了不该看的,眼睛变豆子了怎么办。”他的视线一定和漆黑镜片反射的灯光一样刺在年轻人眼上。 “现在行了吗,科长?” “行了,进去之前把你那傻笑收了,像话吗。” “好嘞!”年轻人接过科长递来的案情记录本,钻到玻璃隔间里去,等他转过头面向那个老人时,表情的确平整得和门口十几年前新压得柏油路面一样。 “知道你是为什么进来的吗?”记录本被扔到桌上,在对面的老人听来,必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知道……” “真的知道吗?” “不知道……”老人支吾着,斑白稀疏的头顶对着发问的方向,佝偻着背,双手在桌下徒劳地安慰着彼此。 “嗯?!”在墨镜上方,皱起的眉毛成了裂开的沟壑;而在镜片后,大概也藏着两枚凶恶的眼,想让跟前的小老头儿摔上这辈子最后一跤。 “啊,不是,我不知道。”老人抬头的瞬间浑身打颤,于是脖子一软,脑袋像个受击落袋的球一样嵌回了肩膀中间。 “不知道什么?你说说?” “我不是……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进来,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进来”他自己的话仿佛是带了电一样,让颤抖再次传遍他的全身,“啊!我不是……我……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本……” “不说也行,反正你那些个书都在我们手里,你的学生我们也都挨个问了……” “是他们自己拿着看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摆着,摆着……”老人的话斩钉截铁地从布满竖纹的嘴唇间喷出,甚至他的头最后也没来得及重新缩回去。 “老东西!没让你说话的时候给我闭嘴!”相比之下,墨镜下方传来的年轻声音中气十足,“你那些书都是从哪搞的?” 听到这话,老人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血色,这次他知道答案,“学校要每个班都搞一个图书角,然后我问主任有没有全校或者年级统一采购,主任说问校长,然后校长隔天说因为必须体现出学生自己的特色发展,所以学校不能统一办这件事,然后我就让他们自己一人从家带一本,但是他们没几个人听我的,一共就几个班干部每人拿了两本书,校长和省里下个月还要来人检查,我就……“ “说重点!教了一辈子书说话说不明白。” “打电话买的,对!电话。”老人话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张张嘴又不知道朝哪里继续,于是侧着脸抬眼瞥着年轻人,难道是觉得自己已经事无巨细了? “打电话……”年轻人把想要扶额的手及时按回了桌面上,“从哪买的?” “二手书店,我让他们挑便宜随机批发,”刚开始的回答斩钉截铁,可话到一半又支吾起来,一双陈年老耳让他无法及时注意到心中所想已经转化成了自言自语,“我交完钱,他们……不对啊……” “他们什么?哪里不对?” “我等了快一周也没到我就联系他们,他们说我不懂规矩,什么这种买卖做完了就少谈,我告诉他们我没拿到,他们说早送到了,到什么南昌路四……什么号,我说不对啊,他们突然就没消息了。我天天往收发室跑,然后前天,对,有个包裹上面什么也没写,我着急就拆开看了,里面一大捆书,我寻思是我的就叫学生们搬回去了,应该是我的啊,还能不是我的吗……” “你在这儿说得每一句话,我们都有记录,你知道吧。” “……嗯……啊,是!知道!” 随着年轻人一拳落下,记录本也从桌面上弹起来,“你真当我们都好骗?待会儿回来再问你,现在你好好想想!” “我真不记得了,你们……麻烦你们查,我认,我都认……”老人彻底没了响动,连喘气儿的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年轻人也没再问下去,拾起记录本在手里掂量了会儿,转身就出去了,心里大概在可惜这老头儿没给送去经济科,不然全局的饥荒都有着落了……算了,这熊样罚掉底儿了也掏不出那么多钱。 “科长,咱查过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了吗?” “查了,他女儿,他老伴,他前老伴,几个同事,还有个空号。” “汤姆的……” “上面有规定,办公室内禁止污言秽语。”科长挺起腰回头讲道,十几年的工作经理让他的听觉异常灵敏。 “顺着空号应该能查到一个卖二手书的,我觉得那老头儿骗不了人。” “已经送去通讯科了,就算注册手机号的真是本人,查到也要些时间,这个不算他们的案子,得往后排。” “那老头儿也说不出啥了,我们就干等吗?” “小王,把手套也戴上。”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桌上捡出一本本书来翻读。 “这些都是一块儿送进来的吗?” “你觉得呢?” “我来的时候,咱们文化科的车就在楼下停着呢,肯定是连人带书一起送回来了。”年轻人接过科长递来的书,随便翻了两下,仍然面朝窗外。 “行,有道理。那你再猜猜他是因为什么书进来的?” “教高中的老头,难道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那玩意儿至于把人关起来审吗,以前还解禁过好几次,我来这儿上班之前都看过。” “那是题材问题吗?比如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加上《少年维特的烦恼》,还有《挪威的森林》,量变引起质变,所以从严处理?” “就算是只有一本,你觉情人这种名字的书摆在一群高中生中间,他们能做到一个去看的都没有吗?” “科长,你也没告诉我啊。” “如果学生看了,他和他家长也得在这屋外面候着。”这臭小子又没看案情记录。 “那就是思想问题了,比如说《五号屠场》,虚无主义,《美丽新世界》,享乐主义。” “我们对于思想问题,也是很宽容的,至少你说的这两本,之前都解禁过,如果未来情形合适,也会再次解禁。再猜。”科长用干部发言的语调,郑重地说道。 “那……”年轻人逐渐压低了声音,“难道是非文学类的?” “怎么?看不起文学作者?”科长又转头看向年轻人,嘴角明显挂着不满。 “那怎么会呢,您说了,干咱们这行的必须得有文化,得比最邪恶最危险的知识分子还有文化,所以我觉得是昆德拉,他不是写了那本《笑话》吗。” “《玩笑》。” “啥?” “书名,《玩笑》,奶奶的,怎么分个文盲到我手底下。” “科长,规定……”年轻人接住科长丢下的书,端在手里,弯着腰连冲他忙陪笑,“这不说明咱们部门的工作卓有成效吗,坏书什么的,我就已经搞不清楚了,继续努力,那以后的年轻人那一定一本都不知道!” “巧言,令色……” “鲜仁矣!” “足恭,吾亦耻之,哎……”桌上的书堆已经被捡得矮了,科长便顺势坐了下去。 “欸嘿嘿……科长工作辛苦,您先歇会儿?我帮您接着看。”年轻人凑得更近了,伸手从科长面前捞过来一本泛黄碎页的小册子,装模做样的举到面前。 “多看看吧,看看就有文化了。”科长抱起双手,靠在椅背上。 “科长,您这是什么话啊,这些都是坏书,看多了不光眼睛要变豆子,脑子也要变豆腐脑了。” “不要葱花香菜,再给我来根油条。”科长用冷静地口吻说着不得了的胡话。年轻人接不上茬,只好靠在墙上认真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 “科长,我都不知道咱们国家还出过这种书欸,不光教人怎么简单治病,还教人做炸弹!我还以为只有邻国的恐怖分子才有这种东西,叫什么来着,跟肠胃有关系那个。” “《腹腹时计》,他们的头目前几年才抓到。” “科长,我一直觉得,咱们科的手段,那可是相当文明了,教人做炸弹这么危险的东西,咱们还要小心收好,和睦科他们有电棍有盾牌,咱们就靠手套和墨镜,我觉得不如给咱们一人发一把喷火器,就跟《华氏451》里一样,看到坏书就连书带房子一起烧了,大家都安心。”说出这种话来,也就意味着年轻人已经感到无聊,实在读不下去了,于是他捏住小册子,连书带手一起垂下去吊在身旁,。 “涨知识了你,还能从坏书里举例子,可是万一火正烧到一半,突然那书就不是坏书了,你来得及联系消防局吗,啊?你怎么知道什么书该当场就烧,什么书还能缓缓再说烧不烧……”科长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拿回小册子的手已经伸到了半路。 “只要科长您说烧,那我就烧呗。”年轻人松开手指,小册子径直掉进垃圾桶里。 科长默默走到垃圾桶前,蹲了下去,伸手夹起小册子的一角,缓缓把它拎到桶口,掸掉浮灰,再温柔地抖去上面的瓜子皮,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面对着年轻人,踮脚把小册子端正的放在他头顶,“臭小子!这是我的书,”科长一边骂道,一边摘下刚弄脏的手套,一下下拍在他的外衣上,“我的书,我的书!”年轻人在同科长面对面时就站得笔挺了,现在任由科长怎么下手,也坚决顶着小册子不掉下去。 等科长又坐了下去,正重新戴起手套,年轻人才敢摘下头上的聪明帽子,双手恭敬地放回科长桌上,然后站回墙边发问:“那……老头儿的书,还没送来吗?” “没,今天的任务,刘局把自己的车也一块开出去了,私车公用,要亲自给省里的领导当司机,我开科里的车在后面跟着就行。我们一共三个人到了地方,再抓一个,本来正好一车坐下了,可是刘局说‘把犯人和犯罪工具放在一起运送太危险了,这是局里的条例,文化科也得遵守。’就打发我先跟这老头儿一块回来了,书在他车上,他跟领导继续视察,确保危险品完全清除,完事了再回来。” “可是这都过了十二点了,他们还没看完吗?” “我刚回来,刘局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交通科找他们科长,告诉他派人去学校那边把锁解开,然后他还要今天上午交通科出外勤的全体名单。” “上任没几天架子倒是不小!锁是怎么回事?” “你见过他车没?” “没。” “他开的捷豹,我在学校门口停的车,他就停我后面,你猜呢?” “交通科的人看他违停给他车锁了,他车好,拿他冲业绩了,哈!” “我觉得也是,交通科那边人多,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敢认,都说离得远、正忙,他们只能从局里现派人出去,车还是从和睦科借的。” “那现在怎么办?” “等着。”科长把两个字拖得很长,而后又开始拨弄起他的小册子。 “啊?”年轻人也把尾音拖得很长,他没地方坐,又不好从这屋出去。 “小王啊?” “嗯?” “你下楼去给我带碗面条,你要是想吃什么也一块拎上来吧,我请,小心大门口的坑。” “好嘞!不要葱花香菜对吧?”年轻人已经拉开了门,正朝门外跨着步。 这时,窗外铃声渐近。 科长先听到,起身站到了窗边。年轻人随后听到,也收回了脚,扶着门转身,看着科长。科长抱起双臂后不再有多余动作,即使铃声熄灭也没有回身,然后,年轻人先听到了门外逐渐清晰的讲话声。 片刻过后,脚步声也逐渐清晰,甚至连审讯室里的老人也壮着胆子凑到了墙边,踮起脚把一只眼睛举到毛玻璃之上,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哪一叠废纸害得他晚节不保。科长依旧一动不动地面向窗外,似乎不愿意面对即将到来的证据与随后的审判。年轻人决定松手,让门自己关上,趁现在把科长桌上的书都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