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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眠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说直白点,就是我有七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当然,我也不知道未来的第八天,第九天会不会还是这个样子,但是无可辩驳的,当下的我确实处于一个难以入眠的状态。如果硬要找一个东西证明,那就是摆在床头的电子钟正闪烁着绿幽幽的“2:25am”,以及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四肢无力的颓态。 如果去找我的家人朋友聊这件事,想必他们会推荐我去看医生,毕竟失眠一整个星期这种症状确实不容小觑,这或许是某种可怕疾病的前兆——但是我内心中不知为何总带有一丝抗拒的色彩,仅仅出于直觉:总觉得这样的失眠去了医院怕也无济于事,那么还是不劳烦身边的人为我担心便好。不过,这七天里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入睡,我在网上搜罗遍了所谓可以帮助“快速入睡”的方法,也一一实践,但似乎都不起作用。每当我一上床,大脑就像是一个跑到家里随意捣乱的孩子一样变得异常活跃,即使逼着自己一直闭着眼睛也无法驱散这种活跃半分,几次感觉自己就要触及到入睡的边缘了就会被这个熊孩子给拽着衣角拉回来。 有些人可能会好奇,一星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我失眠不止,硬要找一个通俗点的说法的话,就是失恋。但是我并不愿意称呼其为“失恋”,因为我和我相处五年的对象并非是以任何形式的不合结束的这段感情,而是七天前的早上,我一觉睡起来后发现,她消失了。 消失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知道的话想必也不会如此苦恼。我照常起床,左手自然而然地向旁边伸出,想要摸一摸她那小巧的脑袋,以期获得以往熟悉安稳的触感,但是没有。我睁开双眼,床上分明还留有一个人睡着的痕迹,但是人却凭空消失,我环顾房间,也未见她的人影。当时以为她只是起早出去兼职或者买早饭,但几个小时后却仍不见她回来。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尝试给她打电话,但她手机的铃声却从床头柜传来——她没有带走她的手机。紧接着我有些慌张,我随即报警但也只是在警局留下了一份笔录便打道回府,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想看看监控。”我对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警察提议。 “我们也想看,但是你所居住的那栋楼以及周边小区这三天的监控设备正好处于以旧换新的状态,旧的刚拆下来,新的还没安装完,没办法调取监控”年轻警察挠了挠脑袋表示遗憾。 回到家以后我拿起她的手机,为了解锁密码我试了很多次不同的组合:她的生日、我的生日,几遍错误以后手机便自动上锁,索性就罢。从那以后,我晚上就开始失眠了。 和每一个刚刚失去女人的男人一样,这七天里,我起先是不解,然后开始哭,再就是自责,怪罪,等一切情绪平静以后便是麻木,一想起以前和她的点滴心脏就会阵痛,心里像是被人钻了个空洞一样难受。想得最多的,便是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虽然两个人在一起时常常难以避免争吵,但每次都没有伤及原则的问题,消失的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畅想以后两个人工作了在哪里买房子。我自始自终都没能接受她的离去,像是一时兴起一样,离开这里去了某地,没和任何人说,梦一样的不见了。 她消失所带来的不真实感极其强烈,有几天的晚上我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做梦,在梦里捏造了一个“她”,现在只不过是如梦初醒,认清现实。然而,她的生活用品,穿着衣物都确实地留存在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变化,单纯只是人消失了,仅此而已。 “咚咚咚” 无法入眠的我听见了房檐上缓慢的脚步声,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我住在顶楼,虽然楼层不太高,但是周围也没有很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半夜跑到露台上卿卿我我看夜景的情侣们并不少见,至少以前我和她这么有做过。 “咚咚咚” 脚步声变得急促,像是有人在顶楼跳着芭蕾舞。还挺有兴致,我这么想着,翻了个身,眼睛透过玻璃缩拉门看着房间外窄小的窗台,那个窗台上耷拉着几株她喜欢的花卉,我叫不出名字,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在浇水施肥,我也从没过问什么。虽然她离开以后我有按照自己的记忆里她每天照料它们的样子去给它们照料,但终究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什么,她离开以后这些花卉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还没有完全入秋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现在这些没什么精神的植株正迎着零零碎碎的月光随着微风拂动着,和着楼顶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宛若一群不如主流的落魄舞者,只为了自己和月亮而起舞。 “砰!” 是什么东西撞到硬物的声音,十分沉闷,如果不是在如此寂静的深夜一般不会注意到这样的声音,我有些警觉,楼上的脚步声可能并非是单纯欣赏月色的闲人,有可能是小偷,或者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 “砰砰!” 连续两下撞击声传来,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从床上直起身子,盯着被零碎月光铺满的露台,以及露台上摇曳的植株,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接下来可能的声音。 “啪!” 清脆的一响,是某物裂开的声音,还未等我脑子里想到这个碎裂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个断裂的铁栅栏从顶上掉落,紧接着便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了我的露台上,溅出了什么东西,把月光下白皙的植株染成深红。 我这才意识到落下来的是一个人,可还未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一团庞大而漆黑的“东西”猛地出现,从天而降,直直地冲向落在地上的那个人。顿时二者浑然一体,在狭小的露台上翻滚。紧接着,她(这时我才发现她是一个女孩)翻身骑在了这团黑色的东西上,挥舞起拳头一下一下结实地击打着这团不明之物,我听到了那不明之物凄惨的叫声充斥着整个夜空。而女孩没有给不明之物任何反击的机会,她高高地扬起右手,随着一道明亮的闪光和一声爆裂的巨响,一柄看上去比她身子还巨大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下一秒,剑锋砍下,不明之物在她胯下爆裂开来,它的身体碎成了四处飞溅的泥泞,整个露台和落地窗都被染成了漆黑,可很快,黏在窗台和落地窗上的泥泞便开始渐渐消散失,像是在融化、脱落,马上随风一吹化作微小看不见的粉尘弥散在空气中。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看到了怎样的场景。女孩缓缓从地面上起身,那柄巨大而厚重的巨剑则在女孩松开剑柄之际变成了点点银光消散不见。接下来,我和她对上了目光,那是一双诡秘且幽邃的深蓝,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在美术课上,那位年迈的老师一字一句地教着我们学习各种各样的颜色——“这是群青色,是一种很深的蓝色。”老教师指着手中过塑但有些泛黄的图片缓缓念叨,那是一张夜幕已经降临的大海的照片,一望无际的群青色包裹了整个世界,在远处可以看见一座亮着光的灯塔,但似乎这座塔没有依靠着任何一片陆地,只是固执地在群青色的海洋里闪烁着孤独的光。 “我的脸上沾着什么吗?”女孩说。 回过神来时,女孩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她扎着黑色的高马尾,五官相当精致,有些男性的帅气在里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孩子。身材很匀称,还挺高,有个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多功能运动夹克,内搭一件白色露脐背心,下身则是有些破损的蓝色牛仔短裤,长度则大概刚刚能包住臀部。白皙的大腿外侧绑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品,并不能仔细看出来到底是什么。我不禁有些好奇这样的女孩子是怎么能把那柄厚重的巨剑挥舞的如同匕首一样轻松。 “残渣应该已经不见了才对。”女孩的声音有些疑惑,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在确认自己脸上确实没占上什么东西。 我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别人看太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别过了脑袋。 “感觉可能是沾了点墙灰。”女孩说,“借你的洗手间用一下。”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像是轻车熟路般精准地找到了我家里的洗手间,随即理所当然地踏了进去,不一会能听到哗哗的水声传来。 这水声终于把我从错愕中唤醒,我站起身来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问起。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洗手间的门打开了,女孩那宛如大理石精心雕琢般的脸蛋上残留着点点水珠,她满意地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随即用那群青色的眼眸看向了我。 “家里有喝的不?”她问。 我下意识地指了指冰箱那边,“里面还有些罐装咖啡。” 女孩的眼睛里亮起了光,“我去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不知道冰箱里有罐装咖啡到底是好在哪里,我目送着她大步走向冰箱,从里面爽快地拿出一瓶,很快就开罐豪饮了起来,动作流畅且有冲击力,像是锁30帧的游戏画面突然能开启60帧了一样。 “你是谁?”憋了半天我终于问出了口。 但是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她一直等着罐子里的咖啡尽数流入嘴中才爽快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她说,“不过我大概不能回答你。” 少顷,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接着说 “看在你给我喝的的份上,我还是回答你一个问题吧。”她微微一笑,笑颜如花,“我叫陆清欢,初次见面咯。” “邵非”我条件反射般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好歹也算礼貌的回应。 “8分”陆清欢比了一个数字8的手势,紧接着就用指尖瞄准了我,“名字很土,但我比较喜欢单字作名。” 同样,我也不知道单字和多字作名在她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我更想吐槽的,真的有人会在听到别人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名字打分吗。 “我得走咯,如果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的话,那我们就下次再见。”陆清欢轻飘飘地把这句话抛给我,随即伸手把挂在自己大腿外侧的那团黑漆漆的金属块拿了出来,这个时候我才看清这是一个长条的黑色短棍,硬要我比喻的话,可能有点像催泪喷雾。 “拜拜咯,邵非同学”她按下了某个开关,短棍冒出一道肉眼难以直视的光亮,我闭上了眼。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莫名像是放电影一样回放着女孩的话。 “那我们就下次再见。” 第二章 我的名字是邵非,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二十五个年头,这是普普通通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二十五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毕业、上班,我的人生进程自觉像是从出生前就被安排好了一样,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当然也没有什么很后悔的事情,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时间随波逐流,想必等我继续存在二十五年,这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日子还挺漫长,总是想快快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可以赚钱了,长大了就可以谈恋爱了,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一个人住了。可真当自己到了十八十九岁的年纪,我却往往抱有侥幸的心理:希望自己的人生永远地卡在这里,十八岁过后是十九岁,十九岁过后又是十八岁,在这个永恒的轮回中永远不用迎接二十岁生日的太阳。 可二十岁的生日他还是来了,我也没有因为自己来到了二十岁而悲愤交加,相反我是准备相当平淡地度过:母亲像往常一样给我打了点钱,嘱咐我省着点花,我也收到了一些身边朋友送过来的礼物,生日聚会倒是在我的寝室里跟其他的三个室友一起分了点蛋糕。 值得一提的是,在二十岁这一年,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女朋友。 她叫林诗诗,在学校里比我高一届,不过却是和我同一年出生。她很喜欢看书,也很喜欢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小植物,可是又会因为自己害怕而不敢靠近——“那只是一条大狗狗而已。”我安慰着怀里有些僵硬的林诗诗,拍拍她的脑袋。 “是哈士奇……”林诗诗的声音有一点点紧张,但是她已经非常努力地指认出了眼前大狗狗的品种。眼前的哈士奇正无辜地歪着脑袋看着我俩,疑惑地摇晃着尾巴。 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五年前某个夏日午后的旧书店里。事到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个书店的名字,更加难以确认这家书店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存活到今天,毕竟印象里那时候,这家旧书店就已经看上去摇摇欲坠了。但是我还是有点喜欢那家书店,因为书店里会有一股特别的气味,那是旧纸张特有的油墨味,混着了窗外爬进来的槐花香,还合着一缕阳光的暖意。虽然那个时候我很少去书店,但每次去都还挺开心,我喜欢这个气味。至于那天去书店到底是为了什么其实也已经记不起来,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突然就有了意识一般,我感觉自己回过神来就已经在那里了。手里莫名捏着一本名叫《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的书,心里正想着谁会给自己的小说起这么个诡异的名字时,头顶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一摞书从最上层的书架滑下来,大半本砸在我背上,剩下的散在脚边。我有些茫然地回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半个身子探在书架外,手还僵在半空,脸颊憋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收回手,踩着白色的帆布鞋小步跑过来,恰到好处地带起一阵微风,给书店里的味道平添出一股清新,“我够最上面那本《园艺植物栽培》,没拿稳……” 看着她面颊有些泛红,我准备爽快地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或者告诉她自己并不在意之类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我只好一边自责自己一边帮着她蹲下捡着四散的书籍。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好看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你喜欢那本书吗?”突然她问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迟疑。 我愣了愣,“你说的哪本?”那个时候的我其实不太会和人搭话(现在与人沟通的能力依然存疑),尤其是面对这样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说话时总觉得舌头有点打结。 “没什么!不用在意!”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捡起那本《园艺植物栽培》抱在怀里,书皮上印着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粉紫色的,花瓣尖尖的,像小铃铛。“我最近在看这个,叫蓝花楹,”她指着书封上的花,不知不觉双眼盈满了笑意,“听说能长到三层楼高,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紫的,像下雨一样。”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树——自己还从来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说到底这到底是不是能开花的品种我也不能确定。 “很难种吗?”我干巴巴地问。 “有点,”女孩皱了皱鼻子,露出点苦恼的样子,“要天天浇水,还得看光照,总之照料起来不算简单。”她说着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给我,“算赔罪啦,刚才砸到你了。” 糖是青柠味的,含在嘴里凉丝丝的。我静静地看着她蹲在地上,把散掉的书一本本码好,发间别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槐树叶,阳光落在她耳尖,泛着细绒绒的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是来给社团买植物图鉴的;后来我才发现,她总爱蹲在路边看野花,会把面包屑掰给流浪猫,说“它们比人懂怎么等春天”;后来我和她同居以后,家里露台上总是会出现她忙碌照料花卉的身影——她说“花种在露台好,你看阳光也充沛,开花的时候还能落点花瓣,像不像给你撒糖。”“打扫起来会很麻烦的。”我严肃地指出。 那天她把书放回去,转身跟我挥手:“我叫林诗诗!下次来书店要是看到《蓝花楹栽培指南》,记得帮我留一本呀!” 下次! 下次…… 下次……? “那我们就下次再见”陆清欢笑着说 我从床上猛然坐了起来,大声地喘着气,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湿。我尽力去平复自己的心跳,明明我是刚刚从睡眠中惊醒,却感觉自己像是才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现在的我异常精神,第一想法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毕竟在今天以前我已经有相当久的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我看向床边的电子钟,上面不容置疑地告诉你“6月15日 06:02” 好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知道了,但是问题是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我没有任何头绪,我总觉得睡着之前确确实实地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我现在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悲伤突然袭来,潮水般漫过了我的全身:林诗诗还是不见踪影。这意味着她的消失并不是幻梦一场,不是某一次从睡梦中苏醒就能逃脱的梦魇,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双眼,准备起身去洗漱。这时我的右手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咖啡罐,咖啡罐规规矩矩地遵守着物理学定律,清脆地掉到地面上,滚落了几圈,停滞不动了。 “幸好我昨天喝完了。”我如此庆幸着,把咖啡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难得准时来上班了哈!”一个肚皮圆滚滚的中年男人看着我说。 我勉强应付着单位领导的揶揄,低着脑袋陪着笑脸灰溜溜地爬到了座位上。“今天来的还蛮早的呀。”坐在我身边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你这一周以来最早的一次。” 那还用说,我心里嘟囔着,前几天晚上根本没怎么合眼。 “之前看你状态那么不好,我和小秦都很担心来着,怕你出了什么问题。”同事的眼神中有些许担忧。“没事没事,谢谢你们。”我机械地回答着,“这几天晚上没怎么睡觉,精神欠佳。”“难道说是你老婆太有精神了?”同事坏笑起来,这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 “开玩笑的啦。”同事有些歉意,似乎他也感受到这个玩笑话不是那么适宜,“还不是你和你那位关系那么好,咱们可都是很羡慕呢。”“我没事,只是最近闹了点矛盾。”我暗示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可没曾想到这反而激发起了这家伙的八卦心——“怎么回事,快跟我说,我可是感情方面的一把好手。”同事得意洋洋地神情让我有点不爽,“是不是惹她生气啦,还是她惹你生气啦?” 为了躲避这连珠炮般地提问,我顺势起身以闹肚子为理由侥幸逃脱。我冲进厕所,找了一个最靠内的隔间,用力反锁,合上马桶盖,一屁股坐在了上面,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家伙一遇到这种事就来神,我心里暗骂,明明平时还算一个可靠的前辈。 不管怎么样来都来了还是摸会鱼再走,我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索半天,没摸到烟盒,只摸到了一个黑色的一次性火机。我感到有些无奈,只好再把手伸进去摸索我的手机,要我说,就打发时间起来,烟这个东西,比手机还是好用的。 我摸出手机来一看,情绪更是一瞬间跌进了谷底:我把林诗诗的手机当成自己的给带了出来。 这下就不好办了,先不谈我这容易睹物思人的毛病,现在这个社会离开手机可谓是寸步难行,自己的饭卡也图方便绑定了手机里的NFC没随身带着。如果要去食堂吃饭的话那还得找同事去借,想必又是多的一番不必要的交流和欠的一番不必要的人情,总归是麻烦事一件。还不如自认倒霉,乖乖等到下午五点回家再找东西填肚子。可想到这里心里不免又是一紧——之前每次回家后都能吃到林诗诗做的可口的家常菜,两三个菜一拼,两个人面对面聊一聊今天发生的琐事,吐槽一下工作骂一骂领导,都懒得做饭的时候也有,点点外卖或者去楼底下的“好味道面馆”风卷残云。这些看起来相当平常的日子如今却变得格外珍贵,如果能让我用任何东西去换回那段时光的话,现在的我应该会毫不犹豫。 不过我想稍微为自己辩解一下,我真不算什么恋爱脑,但是她真的不一样。 手里的手机这个时候突然亮起了光,我缓缓看过去,自己倒是不太惊讶,毕竟她离开后的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会给这部手机充好电,怀揣着哪一通电话哪一条信息能给我一点点线索的希望,可这份希望每次都会落空,好比这次,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小红书的推文:“早上好,女生夏日穿搭一览”看毕,我关掉手机,让身子自然斜靠在马桶上,双眼自然涣散着望着天花板……如果这个时候有根烟就好了。 过了一会,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我没有去看,想来又是某个软件的广告推送,几秒后,屏幕自然熄灭,可紧接着,仓促般又亮了起来。我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新信息的提示,发信人那一栏显示着“未知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敢落下。这一个星期里,林诗诗的手机接到过无数垃圾短信和广告推送,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运营商的骚扰电话都会标注归属地,诈骗短信也总顶着个花里胡哨的昵称。 我的目光有些颤抖。 信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体,却看得我后颈发麻: “你的花快枯死了。” 没有署名,没有前缀,像一句平淡的提醒,又像一句淬了冰的嘲讽。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露台上的花?林诗诗留下的那些?他怎么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乱撞,我几乎是踉跄着从马桶上站起来。“不可能……”我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指尖停留在屏幕上难以下落。就在这时,我猛然想到,手机的屏幕刚刚亮起了两次,这意味着这不是唯一的一条讯息。我极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轻轻点开被覆盖着的上一条讯息,紧接着,一行扭曲的黑色文字缓缓浮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硬生生刮出来的: “她不在花里。” 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瓷砖缝里。卫生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只鼓槌在太阳穴上反复敲打。 “她不在花里……”这句话像根冰锥,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谁不在花里?林诗诗?他们怎么知道我总对着那些蔫掉的花发呆?怎么知道我总觉得她好像还藏在家里某个角落,藏在花瓣后面,藏在窗帘缝隙里? 我蹲下去捡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我总觉得那行扭曲的字还烙印在上面,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腐烂树叶的腥气。 必须回家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我顾不上同事还在外面等着“八卦”,顾不上领导可能的诘问,连洗手都忘了,抓起手机就往外面冲。 “小邵?你不是闹肚子吗?”同事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家里漏水了!”我扯了个谎,声音都在发飘,不管不顾地就往电梯跑。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我把林诗诗的手机攥得死紧。屏幕没再亮起,可那两行字像活过来似的在我眼前晃:“你的花快枯死了”“她不在花里”。 如果她不在花里,那她在哪里? 那个发信息的人是谁?是带走她的人吗?还是……和昨晚那个突然出现的陆清欢有关?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子里时,我忽然愣住了。陆清欢?这个名字怎么会在这里?我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就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看东西。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我几乎是冲出写字楼的。六月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得柏油路面冒热气,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揣着块冰在怀里。 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关机又开机,反复了三次,那两条信息却依然浮现在手机的屏幕上,死死地盯着我。可我不敢把手机揣回兜里,就那么捏在手里,指尖的温度把屏幕焐得发烫。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来修。我摸着黑往上爬,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不知谁堆了袋垃圾,袋子破了个口,露出里面腐烂的菜叶,腥气直冲鼻腔——和刚才在手机上闻到的味道有点像。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滑得好几次插不进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屋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我没换鞋,径直走向露台。 推拉门一拉开,风就灌了进来,带着点植物腐烂的气息。那些被林诗诗精心照料过的花,果然比昨天更蔫了,有几株的叶子已经完全发黑,软塌塌地搭在花盆沿上。 我蹲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叶子毫无征兆地碎了,像碰了把干柴。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有个东西。 那是一片花瓣,蓝紫色的,尖尖的像个小铃铛——是蓝花楹的花瓣。 林诗诗的书里印过这种花,可我们家露台上从来没种过蓝花楹。 花瓣上沾着点黑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带着光泽的粘液。我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腐烂树叶的腥气又出现了,比在楼道里闻到的更浓。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盯着那片蓝花楹花瓣,忽然想起刚才那条信息——“她不在花里”。 那她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未知号码,新信息只有两个字: “抬头。” 我猛地抬起头,脖颈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发僵。 露台的栏杆外站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啤酒肚把衬衫下摆撑得鼓鼓囊囊,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堆着讨好又僵硬的笑,像小区门口总爱打听家长里短的保安。 可他不该站在那里。 我们这栋楼的露台栏杆高到成年人的胸口,外侧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除非是从楼顶吊下来的——但他脚下空空荡荡,就那么直挺挺地贴着栏杆站着,像张被风贴在墙上的旧报纸。 “小伙子,”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你家的花,是该浇浇水了。”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人的眼睛不对劲。瞳孔是浑浊的灰,像蒙着层雾,眼白却红得吓人,布满了蛛网似的血丝,而且——他的眼睛好像不会眨。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露台的推拉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男人没回答,只是咧开嘴笑。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咧得太开,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的牙齿黄黑参差,牙缝里还塞着点深褐色的东西,像是没漱干净的血痂。 “我看它们快枯死了,”他说着,抬起手。那只手很肥,指甲缝里积着黑泥,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手指的关节——它们像是被强行掰弯了似的,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怪可惜的,毕竟......”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突然朝我凑近了些,隔着栏杆,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馊和腐叶的腥气。 “毕竟是用......好东西养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毒蛇吐信。我猛地想起林诗诗消失那天早上,床上残留的温度,还有露台上那些突然蔫下去的花——它们之前明明长得好好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了花盆架,陶瓷花盆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男人突然不笑了。他的脸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皱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下游动,原本还算平整的脸颊突然鼓起几个包,又迅速瘪下去。 “不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砂纸摩擦,而是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嗡嗡的带着回响,“就是来......收点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了。 不是从栏杆外跳进来,而是整个人像融化的蜡一样,顺着栏杆滑了进来。格子衬衫被栏杆剐破,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团蠕动着的、灰红色的粘稠物,像被搅烂的生肉。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冲进屋里,可刚抓住露台推拉门的把手,后颈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跑什么呀......” 那声音就在耳边。我猛地回头,男人已经站在我身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正在脱落的皮肤——那层"中年男人"的皮囊像纸一样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正汩汩地往外淌着粘液。 它朝我伸出手,那只扭曲的手突然裂开,指尖弹出几片锋利的、像螳螂虾螯肢一样的甲壳,闪着青黑色的光。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侧身躲开,它的爪子擦着我的肩膀扫过,"嗤啦"一声撕开了衬衫,带起一串血珠。剧痛让我肾上腺素飙升,我顺手抄起脚边的一个花盆,用尽全身力气朝它砸了过去。 花盆砸在它身上,陶瓷碎裂的声音混着某种粘稠物被砸烂的"噗嗤"声。它似乎愣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睛转向地上的碎片和泥土,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被激怒了。 “坏东西......”它嘶吼着,身体突然膨胀起来,原本一米七左右的个子瞬间长到近两米,衬衫被撑得粉碎,露出的躯体像一堆随意拼凑的内脏,外面裹着层薄薄的膜。 我趁机拉开推拉门冲进屋里,反手想把门关上,可它的爪子已经卡在了门缝里,甲壳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死死地抵着门,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能感觉到门外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不断挤压,门板都在微微变形。 露台上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浓烈的腥气。我瞥了一眼露台,刚才那片蓝花楹花瓣已经不见了,地上的泥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像红色的线。 突然,门外的力量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在了天花板上。紧接着,天花板的石灰开始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钢筋。 它在楼顶!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往客厅中间躲,头顶的水泥板突然裂开一个大洞,那团暗红色的东西裹着碎块砸了下来,落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地板被砸出一个坑。 它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锁定了我,裂开的嘴里淌下更多粘液,滴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跑不掉的......”它说着,朝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翻滚,躲开它的撞击,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差点喘不过气。混乱中,我摸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那是林诗诗平时削苹果用的,还没来得及收。 握住刀柄的瞬间,我不知为何莫名想起林诗诗消失前一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线不断开,她笑着说:"你看,这叫长长久久。" 长久个屁。 愤怒和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我猛地站起来,举着刀对着它。它似乎没想到我会反抗,停下了动作,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刀,然后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像是嘲笑的嘶鸣。 它再次扑来,速度比刚才更快。我这次没躲,而是侧身让过它的爪子,然后用尽全力把刀捅了进去——捅进了它那团模糊的躯体里。 刀尖没入的地方冒出白色的烟雾,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把烙铁伸进了水里。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后退,撞翻了沙发,爪子胡乱地挥舞着,想把刀拔出来。 我趁机后退,后背贴住墙,手里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它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停下了。那团暗红色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收缩,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最后缩成一个篮球大小的、黑糊糊的东西,掉在地上不动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我盯着地上那个黑糊糊的东西,不敢放松警惕。过了几分钟,它还是没动静,只是表面的粘液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层硬壳。 我这才感觉到肩膀和后腰的剧痛,腿也软得快要站不住。我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看着满地狼藉,还有露台上那些依旧蔫着的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出来,屏幕上还是那个未知号码,信息只有一句话: “第一个而已。” 这五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的冷汗几乎要把屏幕浸透。刚才那团缩成黑球的东西突然“咔哒”一声裂开细缝,我吓得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暖气片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它没再动。只是那道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血蛇,下一秒,它开始分裂、消散,像是风吹过灰烬一般四散开来。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楼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那种……湿漉漉的、拖着什么东西的声音,从楼梯口一直往我家门口挪,伴随着墙壁被刮擦的“嘶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水泥上犁地。 我心脏骤停。 “第一个而已。”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玄关,摸到鞋柜上的钥匙串,手指抖得半天捏不住。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门板上响起“笃、笃、笃”的敲击声,节奏缓慢,力道却重得吓人,每敲一下,门锁就跟着颤一下。 不能开门,也不能从大门跑。 我瞥了一眼阳台,刚才那个怪物就是从栏杆外滑进来的,那里绝对不安全。视线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了通往卧室的门——那扇门背后,有个林诗诗用来储物的大衣柜,衣柜深处堆着换季的棉被,足够藏一个人。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板已经被敲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我抓起怪物尸体上的水果刀,反手拉开卧室门冲进去,再“砰”地关上,用后背死死抵住。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只有衣柜门缝透进一点微光。我屏住呼吸,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门外的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东西啃噬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用牙齿咬门锁。 我慢慢挪到衣柜前,轻轻拉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混杂着棉被的棉絮味,这是衣柜惯有的味道,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想要呕吐。我钻进去,把柜门拉到只留一条缝,握紧水果刀,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 啃噬声停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打雷。几秒钟后,“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走进客厅,湿漉漉的,踩在地板上发出“咕叽”声。它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脚步声朝着卧室门来了。 我的心跳快要冲破喉咙,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浑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我看见一只脚伸了进来,那不是人的脚,而是像某种两栖动物的蹼,覆盖着湿滑的、灰绿色的皮肤,脚趾间还挂着暗红色的粘液。 它进来了。 脚步声在卧室里移动,很慢,像是在仔细嗅闻。我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腥气,混合着腐烂水草的味道。它停在了衣柜前。 我握紧刀,指节发白。衣柜门板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咚”的闷响。 不能坐以待毙。 我突然想起林诗诗总爱在衣柜顶层放香薰蜡烛,说是能除味。上个月她刚买了一盒柠檬味的,还没用完。 我用脚尖摸索着,勾到了衣柜底层的收纳箱,里面装着她的围巾。我猛地把收纳箱往左边一推,箱子撞在衣柜壁上,柜子顶部的蜡烛重重地掉在地面,发出“哗啦”声。 外面的东西果然被吸引了,脚步声挪了过去。 就是现在! 我拉开衣柜门,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手里的水果刀胡乱挥舞着。那东西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它的样子——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巨大蜥蜴,浑身覆盖着鳞片,脑袋却像是被硬生生安上去的,五官扭曲,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绿点。 它被我的突然袭击弄懵了,迟缓了半秒。我趁机从它身边冲过,撞开卧室门冲进客厅。 客厅里一片狼藉,但大门敞开着,露台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没有选择从大门跑——楼道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我冲向阳台,抓起那把被怪物撞掉在地的园艺剪,猛地拉开推拉门。 露台上的风更大了,那些蔫掉的花被吹得东倒西歪。我没时间多想,踩着栏杆就往上爬——这栋楼的露台和楼顶之间有一道排水管,以前林诗诗总说这管子不结实,我说这管子能通水就行,难道还有傻子会爬吗 现在我真成了这个傻子。 我抓住排水管,手脚并用往上爬。铁锈蹭得手心生疼,脚下几次打滑,差点掉下去。身后传来露台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那只蜥蜴怪物愤怒的嘶吼。 我用尽全力爬上楼顶,刚站稳,就看见楼顶上蹲着三个黑影,背对着我,正低头啃噬着什么东西,地上一片暗红。 头皮瞬间炸了。 我转身就想往楼梯间跑,那只蜥蜴怪物已经爬了上来,绿幽幽的眼睛锁定了我。楼顶的三个黑影也慢慢转过身,它们的脸在太阳直射的阴影下若隐若现——是和第一个怪物一样的中年男人的脸,但表情僵硬,嘴角淌着粘液。 完了。 我被逼到了楼顶边缘,身后就是十几米的高空。蜥蜴怪物一步步逼近,三个黑影也围了上来,腥气浓得让人作呕。 我握紧手里的园艺剪,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也许就这样结束了也好,至少能见到林诗诗了。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突然从斜上方划过,带着破空的锐响。 最前面的那个黑影突然僵住,然后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泥。 剩下的两个黑影和蜥蜴怪物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抬头望去。 楼顶的水箱上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夹克,高马尾在风中飘动。她手里握着一柄比自己身子还大的剑,剑身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看来我来的不算太晚。” 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阵风,吹散了楼顶浓稠的腥气。 她从水箱上跳下来,落地时轻巧得像只猫。那柄巨剑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她随手一挥,又一个黑影被劈成了两半。蜥蜴怪物嘶吼着扑上去,陆清欢侧身躲过,剑随身走,精准地刺穿了它的喉咙。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甩了甩剑上的血污。最后一个黑影想跑,被她随手扔出的短棍击中后背,瞬间炸开成一团黑雾。 攻击停止的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楼顶上最后一只怪物化作黑泥的滋滋声消散后,只剩下风卷着灰尘掠过破碎窗棂的呜咽。我扶着楼顶边缘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刚才嘶吼着挥舞园艺剪时,大概是扯破了嗓子。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住处,三楼的窗户像个破掉的眼球,黑洞洞地对着天空。客厅的推拉门已经整个变形,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露台上蔫掉的花被踩得稀烂,混着暗红色的粘液和陶瓷碎片,成了一片狼藉的沼泽。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裤兜里,从刚才那只蜥蜴怪物被劈成两半后,就再没亮过。未知号码的信息停留在“第一个而已”,像句恶毒的诅咒,刻在视网膜上。 我缓了口气,刚想转身下楼,身后突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不是怪物那种湿滑的咕叽声,是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带着点节奏的声响。 我条件反射般猛地回头,手里的园艺剪下意识举了起来。 那个穿深蓝色运动夹克的女孩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短棍——就是上次在家里,发出刺眼白光的那个东西。她把短棍别回大腿外侧的金属扣里,直起身时,群青色的眼睛刚好对上我的视线。 “嗨。”她抬手挥了挥,嘴角弯起个轻快的弧度,和刚才挥剑劈砍怪物时的凌厉判若两人,“好巧啊,你也在楼顶吹风?” 握着园艺剪的手顿住了。 女孩朝我走了过来,高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白色露脐背心上沾了点黑褐色的污渍,大概是刚才怪物的血。她扫了眼我手里的园艺剪,又瞥了瞥楼顶上残留的黑泥,挑了挑眉:“看来你刚才玩得挺刺激。” “玩?”我发觉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些是什么东西?” 可这女孩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自顾自地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侧过脸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对了,楼下是你家吧?看你这狼狈样,估计也没来得及收拾。正好我有点渴,能不能……”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和那个深夜,闯进家里讨咖啡喝的语气一模一样。 “陆清欢。”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 空气突然凝固了。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到半空的手也停住,群青色的眼睛里瞬间褪去了所有轻松,只剩下纯粹的错愕。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叫陆清欢。”我用力重复了一遍,喉咙依然疼,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上次在我家,你喝了罐咖啡,用这个短棍弄出白光,说‘下次再见’。” 我伸手指了指她大腿外侧的黑色短棍。 女孩——陆清欢,终于收起了所有表情。她后退半步,在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在扫描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的短棍,那是她刚才用来发出白光的东西。我感觉有一点点不自在。 “不可能。”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记忆消除器’的功率我调的是最高档,就算是大象,也该忘了前一晚吃了什么。” 她抬手按住短棍侧面的按钮,短棍顶端亮起微弱的红光,对着我的眼睛扫了一下。亮光的确有些刺眼,但除此以外我没再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陆清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读数显示正常……”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消除程序执行完毕,没有残留波动。你怎么会……” “我记得。”我赶忙说,“记得你说我名字土,打8分;还有你挥剑劈碎那个黑影,剑会变成银光;还有你喝完咖啡说‘下次再见’——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还有刚才,你从水箱上跳下来,用剑刺穿那只蜥蜴怪物的喉咙。动作很快,像……”我想了想,“像游戏里开了挂。” 陆清欢沉默了。我感觉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群青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讶、困惑,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严肃的审视。风卷着灰尘掠过楼顶,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嘴唇。 “看来出了点小意外。”她终于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的设备从没失灵过。” 她走到楼顶边缘,低头着头审视着我残破不堪的房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那些东西叫‘莫布斯’,以人的负面情绪为食,尤其喜欢啃食‘执念’。”她的声音很轻,“你对那个消失的女孩执念太深,成了它们最好的诱饵。”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林诗诗?” “不知道。”陆清欢回头看他,“但我知道莫布斯们为什么找你。它们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你心里那点‘没放下’来的。”她指了指楼下,“你家已经不能待了,莫布斯的气味会引来更多同类。” 我看着自己那间破得像被台风扫过的屋子,心里一阵茫然。家没了,林诗诗的线索断了,现在又被这些叫“莫布斯”的怪物盯上,连眼前这个能挥剑砍怪物的女孩,都对自己的记忆异常感到费解。 “那我该去哪?”我问,此时此刻我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陆清欢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飞舞,“跟我走。”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能查清楚你的记忆为什么没被消除。而且……” 她抬眼看着我,群青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你能在莫布斯的围攻下撑到现在,‘记忆消除器’又对你不起作用,本身就很不寻常。这事,你躲不掉了。” 我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园艺剪,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刃。我想起林诗诗消失的那个早上,空荡的床铺,未带走的手机,还有露台上日渐枯萎的花。想起未知号码的信息,莫布斯那张扭曲的脸,还有陆清欢挥剑时的银光。 仿佛所有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方向。与此同时在心中的某一隅,我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好。”我听到自己说,“我跟你走。” 陆清欢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快答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狡黠,多了点坦荡:“明智的选择。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随即指了指我手里的园艺剪,“这个扔了吧,有机会给你把像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卷了刃的园艺剪,上面还沾着怪物的血和自己的汗。这可是我一起战斗的好兄弟啊,这么想着,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松开手,任由它从楼顶边缘掉下去,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 “车五分钟后到楼下。”她说着,率先走向楼梯口,“对了,邵非同学。” 她回头,群青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你记那么清楚……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 我默默注视着她转身下楼的背影,高马尾在夜色里划出轻快的弧线,突然觉得,就算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身边有个能一边挥剑砍怪物,一边贫嘴的家伙。 至少,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