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怠Darara@630000721
来自 深水怠Darara 的公开树洞投稿,继续留在同一个个人空间里查看上下文。
《我想写小说》 我想写小说。 不知何时起,这念头在脑海里跟我打了个招呼。 它来的时机有多妙,我的境况就有多糟。我没时间,也没精力。一场海啸摧毁了我的生活,我正在试图灾后重建,可海啸卷走了我的爱人、我的成绩、我的毕业证书,恰到好处也又准又狠。 我也又悲又丧,举目望去一地鸡毛,但我的小扳手和剪线钳顶多修修置物架和铁丝网。还是悲痛和失心疯一套组合拳下来,让我觉得扳手堪比吊机? 于是我拿起笔,随便起了个头。 【“这个点才回来?几次了,这个月你到底怎么了?”她坐在饭桌前,桌上摊着一包撕烂的纸巾。 她注视我,两眼瞪得老大,像是两盏探照灯,想穿过我黑眼睛里的夜空,找到她以为存在的背叛。】 对。 对吗? 我读了很久,发现它和我昨天在QQ群瞟见的搞笑段子生自同一类属。只是没那么搞笑。 比起撤回键我更喜欢delet。可能只是我喜欢细微处的特立独行。譬如删掉那两段杰作时,让我看起来不像普普通通地跌了一跤。 我把脑海里莫名其妙弹出的问候设为了免打扰。 直到三年后。 不算晴朗的午后,A利用我无法抗拒双份布丁不加糖奶茶的弱点,把我骗进了咖啡馆。 “能帮我看看吗?”一叠稿纸砰——地砸在桌上,把我的奶茶和蓝莓优格佐谷麦饼震得弹了起来。 我小心地捻起一张——以防纸上沾了什么恶作剧——瞟了眼。 总得来讲,非常震撼。身高、三围、几年几月几点出生、转生几世……直到樱花般粉白美丽的瞳色,描述一只猫娘。 我说:“我有两个问题。” A点头,两眼发光,双手攥拳贴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首先,为什么是我?” “那还用说!”A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写过小说啊。除了你还有谁,我是想不到了。就当你是编辑,帮我看看吧,求求你。” “不……你这、这误会有点大了。我只是读的稍微多了一点。恰好其他门类的知识间接涉及到一些叙事理论。不如让AI帮你看?” “唉。”A闭上眼,舔了舔嘴唇,离席走向柜台,回来时手里多了杯草莓圣代。“AI除了夸就不会别的了。帮帮我。”A说,用他自觉最诚挚的语气。 “……行吧。”我尝了口圣代,太甜了。“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但别抱太大期待。” “第二个问题呢?”A问。 “当它不存在吧。” 各种意义上,有点……不忍卒读。大约四十页稿纸,只有三张是小说的具体写作,其他全是什么花里胡哨的设定大乱炖。从赛博朋克、侦探小说、日式矫揉造作到游戏设定化用。有神,有海盗,有帝国,有奇妙异世界,有超能力,有能力天梯。简直是初级女巫把蝾螈干、六角、乐高、棉花糖、蝙蝠翅膀、人中黄、伊雷纳斯之角、玛娜一股脑儿倒进坩埚,搅啊搅。 你小子想把炼药工坊炸翻天吗?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 他抖的那下,连对座的我都能感觉到。 我迅速收回目光。抽出一只手,往后抡了三圈,装作自己只是久坐酸痛,才挪了一下手。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怀着壮烈的心情,开始读那三页小说。 “……怎么样?”A问,他望着放下稿纸的我。 也许是错觉,A在卡座上把自己蜷了起来,像某种兔形目小动物。而我?稿纸云层散开后显露的,恐怖、未知、庞然巨物般的哥斯拉。 难道他真想吃原子吐息? “咳、咳。” 在这转阴的天气,一种热切的光打在我身上。午后还是放晴才能有个愉快的傍晚吧? “先不说结论。你的人物,特别是那个猫娘,写得完全是活的。为什么这么说?她有自己的追求,而且和她身处的世界强烈相斥。她生活在一成不变,几乎得过且过的小镇,周围要么是山,要么就是海,这完全是牢笼、囚困的隐喻不是吗?如果她只是在港口叹息命运的不公,羡慕他人的自由,那也还只是NPC。她抓住了机会,不是投机,而是自觉的,知道自己弱小也要博取自由的解放,哪怕是做类海盗的私掠船船长手下。她有的不仅是追求,还是可以成为灵魂或者说意志的粗胚。而这篇小说,也是绝佳故事的原石。” 我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下A的反应,他嘴巴张得老大。看表情的僵硬程度,大概有一会儿了。 “结论是,请务必连载下去。” 后来A带我去他最喜欢的酒吧,给我灌了两轮伏特加+雪碧的简单鸡尾酒。说实话,第一个半杯我就快不省人事了。当然,这只是模糊的感觉,毕竟我醒来时横躺在A的床上,怀里抱着崩了弦的电吉他。我在阳台找到了A,他把自己晾在护栏,对楼下进行化学轰炸。 不管他怎么看待我那番胡话。我从没觉得我有刻意夸大的成分。 于是。下个三年的秋天,大数据捎来了好消息。 纯粹出于巧合。当晚,我照例点开最喜欢的读书博主的直播间,但在此前,一个视频倏地弹进我的视野。 【小说推荐:少女乘风破浪~以为是海盗生活但是……】 超长的标题直接被网站平台省略了。作者的笔名也起得贴切,一股日式废萌的味道满满欲溢。 UP主在五分钟内讲完了关于小说的所有概述,除了人物鲜活,设定丰富以外,战斗描写拖沓冗长被单拉出来批判了足足三分二十一秒。 然后呢? 这个许久不见的念头,拉着我点开了小说连载平台。 书友圈的书籍评论区里,有栋高楼。小说作者拉开架势和数位网友展开了激烈的互搏。 我缓了几分钟,卯足了气势往下翻。尽管评论还维持了一丁点讨论,但若非要说不是骂战,未免太抛开事实不谈了。 我敲了几下键盘,劈里啪啦,屏幕上多了行字: 【还在骂?多久没更新了!不务正业,你对得起我们的订阅吗!】 虽然最后也没订阅就是了。 听着耳机里,读书博主有趣的言谈,和她分享的瑰丽作品。我坐在我的小隔间里,倾听沉默的轰鸣。 于是,我点开一个存在了许久的DOCX文档,命名是TEXT.docx。里边空空如也。 我望着这片荒原,白骨累累。我不知道该等多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某天,我以为我把耐心耗尽,我就会去动笔;我以为我追求的是完满和纯洁,追到尽头,那里就有天启。我以为我差别人一着,就写不出小说,不该写,所以我写不出小说。 我看着这面惨白的镜子,它把我的心跳反射进颤抖的瞳底。我看到一阵恍惚,一道幻影。 我只是在颤抖,就和那天的A一样,在害怕。 我怕,我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怕,我做的一切落地后会被否定。我怕,我伸出的手会被他人拒绝。我怕,我创造的作品会被现实拒绝。我怕,他人的批评会像子弹打在我身上。我在别人打倒我之前自己抢先躺下,我在别人伤害我前就把自己解剖得支离破碎,我在别人批评我的作品之前就把他们统统删去。 我怕,怕得要死。 我看着我,试图穿越心底的夜空,找到自己恐惧的理由。 找到了吗? 所以,当一切说尽。尽头,唯有沉默时? 也许过了千年。 也许就是现在。 那片惨白原野,冒出几颗黑点: 【我想写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