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好,书名《瓮山镇轶事》,想写偏哥特风悬疑的方向,以下是正文: 1.犬子 那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雨又很大。 陈地霖正骑着车呢,一条黑毛狗却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他下意识的按了刹车——他想起了前两次这么干的后果,第一次毁了他最中意的那条裤子,第二次摔碎了他的手机屏幕。 这次同样不出意外。车轮开始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他两手用力,试着稳住车头,但车身还是无可挽回的倒向左侧。 “运气不错。”他心想:“今天手机放在右边的裤兜。” 身后喇叭声和刹车声同时响起,那之后好像还有其他声音,惊慌的哭声、狗叫声、警笛声...... 他趴在地上睁不开眼,明白过来自己大抵是出了车祸。 “...脊柱断了,肝脏也有破裂,要抢救嘛,也可以......只是......”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抵是医生吧,细细簌簌不太能听清。 “——至于那条狗。好消息是,它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引发了急性心力衰竭,需要心脏移植。我们呢,紧急给他俩做了配型,发现你们儿子的心脏就正好合适。” 这是在说什么?他有些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啊...这样也好,一命换一命,也算是值了,本来犬子在家也只是混吃等死的,这下也算是对社会了贡献,医生辛苦了。”语调平静得有些刺耳。 这又是什么屁话?那是条野狗啊! 野狗! 他大吼着,弹跳起来,脑门好像撞上了一堵墙,发出“嘭”的闷响。 刚才是在做梦?他恢复了意识,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乌黑,他试着慢慢起身。“嘭",脑袋又一次撞上刚才那块木板。 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像闻到了檀木和湿泥土的香味,心里仿佛有了答案。 尽管土地湿软,从地下钻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地下不分昼夜,他不知什么时候该休息,只是一味的挖。在另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竟真让他爬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一跌一撞,一面往山下走去,一面又憋着笑:“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死了,这到也难怪,毕竟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至于移植手术,那当然是个梦,何必去想它,我现在可还活得好好的。” 他想:“现在他们说不定正难过着呢,我现在回去,肯定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身上尽是脏污,指甲缝里满是泥沙,但一想到家里温暖的被窝,想到父亲惊讶的表情,想到母亲问他肚子饿不饿,又赶忙到厨房给他加热剩菜,想到可以脱掉黏糊糊的衣裳、灌满泥水的鞋子,再洗一个暖烘烘的热水澡,浑身的酸痛仿佛都变得剧烈起来,令他感到一种畅快。 街上行人不多,倒也如往常一样灯火阑珊,商店暖色的橱窗与地上的水洼相映,把光斑拉得老长。尽管他走进镇子前已经借着雨水把身上的泥污洗了又洗,让自己不至于看着跟那后街的疯老太一样,可这副落汤鸡的德性实在也难说得上体面。他埋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赶,生怕有什么熟人认出了自己。 雨势稍缓的时候,他来到了自家门前,在两三次深呼吸后,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 “谁啊?” 猫眼处的光线暗了下来:“好像是后街住烂尾楼那个疯老太。” 他赶忙应声道:“妈,是我,地霖!” 屋内安静了一阵,接着是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门没有打开。 “噢,是地霖啊,你回来做什么?” 这一问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回来做什么?这儿不是我家吗?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也许是见没有回应,也许屋里的人也感到了气氛的尴尬,沉默良久后屋里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你回去吧,我说过的,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就别再到处跑了。”声音很远,大概是从客厅传来的。 “这是什么话,我活得好好的,您先开门看看啊!” 他挥舞着健全的四肢,向那个看不见的父亲证明着自己鲜活的生命力。 “外面好冷,求求您先让我进去,我会好好和你们解释的!”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证明他所言非虚。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面对着一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 屋里呢,也是同样的安静,像是生怕一点风动点燃了整间屋子,僵持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嗷。” 一个短触又突兀的音节打破了平静,听上去就像......就好像是一只狗,在发出叫声前被捂住了嘴。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愧疚,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紧接着,在他想到或许应该愤怒之前,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听起来和刚才的声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猫眼处重新透出暖色的光,从声音大概可以判断出这样一副画面:母亲赶往客厅,轻拍着父亲的背脊。 “没事吧?最近天凉了,你又得了风寒...” 接着是父亲愤怒的咆哮:“你快给我滚回去,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你知道那块坟地花了多少钱吗?啊?” 玻璃在门上摔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可是......” “滚!” 他没有滚回坟墓。 其中一个原因是坟地离家太远,远到他可以从悲伤与困惑中回过神来,再一次挖开坟墓又太累,累到他可以沉下心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那声狗叫伴着雨声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响,他先是觉得,如果没有那声该死的犬吠让父母良心不安,自己说不定还有博取同情的时间;随即想到或许是自己太愚钝,如果当时他肯直接表明自己并不介意父母收留那条狗,并对他们送出自己心脏一事予以认同,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屋了。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那条狗,那该死的畜生!死于车祸的本该是它,流落街头,被淋成落汤鸡的也该是它,它把我害死,现在又抢走了我的位置! 想到自己被像丧家之犬般赶走,迟到的愤怒像乌黑的沥青一样滴淌蔓延,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起了一生中见过的所有可憎的狗。要知道它们最善倚仗人势,借题发挥,稍有得势便对人穷追猛咬,不依不饶。 “如今拜那畜生所赐,我已经回不去了,但它也同样得付出代价!” 他决定将那条狗一并拖入坟墓,为自己殉葬。 雨渐渐的停了,东面的云彩渐渐泛红,如阴燃的余烬。 像所有通俗故事里说过的那样,阳光令死者畏惧,他于是悄悄躲进了后街的烂尾楼。 这里没有什么疯掉的老太太,也看不出有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谁在乎这个?他挑了个不起眼的房间,又从后院找来了几块木板,把窗口堵得严严实实,这里是他复仇的据点。 2.鬼 余准确信,自己一定是见了鬼。 一切得从去年3月15号那场车祸起说起,他是当时前往现场的警察中的一个,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案发地。 或许因为事发时天已经黑了,地点又在镇外,路上没有行人,导致报案并不算及时,肇事司机不知所踪,涉事卡车严重侧翻,被遗弃在原地。经事后调查,车主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车是在当天晚上被偷走,紧跟着就出了事。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一人一狗被侧翻的卡车压扁,毛发和内脏纠缠在一块,碎骨和血肉难分彼此,那副惨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至今记忆犹新。 瓮山毕竟是乡下,设施简陋。本想向附近市里申请法医支援,可那时已经连下了几天的大雨,道路有滑坡的隐患。尸体又泡过水,加速了腐败,权衡之下只好同死者家属协商,尸体经局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简单处理之后匆匆送往了火葬场,其中就包括余准。 余准见到鬼,是在警局斜对面不远处那栋烂尾楼,据说挺久之前一个外地的富人看上了那块地皮,买下盖了屋准备养老,结果过往的劣迹被人追查,没收了财产,人也坐了牢,这屋子就这么空置了下来。 宅子原先倒也气派,装饰布局颇有些章法,直到某天有人报案,发现窗户破了个洞,局里没当什么大事,屋子便渐渐破败了。先是窗户一扇扇的碎了,然后屋里的家具接连失踪,最后更连墙砖也开始不翼而飞。考虑到被抓进牢里的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吧。 自那以后镇里开始管屋子叫烂尾楼,一个外地来的疯老太太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也不见了。 余准第一次见到鬼,是在车祸死者被送去火化那天夜里,虽然刚处理过了那么恐怖的尸体,他还得照常外出巡逻。回警局的路上经过烂尾楼,见里面竟亮着火光。 疯老太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了,何况也从来没人见过她用火,余准出于义务上前打探情况。 铁门在风中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焦糊味,他把院里一条缺腿的椅子悄悄抬到窗口,借着火光向屋里看。 大理石的墙面被火光照的透亮,地上满是破砖烂瓦,在房间的一角,那个漆黑的背影格外显眼,是那具尸体回来了!那具一半长满黑色狗毛、一半血肉模糊的尸体,如今它浑身肿胀,一面发出野兽般愤怒的低吼,一面用火烧去身上那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毛发。 是的,它当然心怀不满,每个见过那具尸体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处理有多敷衍!但那是没办法的事,这里没有专业的法医,人和狗的尸体又混在了一起。镇里人本来就不多,大家都是熟面孔,每当余准看见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他们根本下不去手。每一次他切开那些皮肉、撕开那些器官,他都能听见尸体在哀嚎求饶。 职业性的愧疚和近乎亵渎的负罪感将余准击垮,他默默的离开了,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他不敢去面对死者的家属,打听之下却惊讶的得知他们并不那么在意这次事故,那个家庭很快有了新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