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怠Dar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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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后来都死了·门三周篇》 说过人气最高,来说人气最低, 最后一位,门三周。 他为啥最拉? 晦气。 和前几位不一样,他的武力值没那么惊世骇俗, 相反,他会看病,而且专治旁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 因为成圣前,这哥们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 戴副蒙尘的铜框镜子,中等个头,脸上有时会挂副纱布口罩, 扔人堆里眨眼没, 斜背个牛皮包,年深日久,色泽暗的像炉灶里的冷灰。 人们普遍认为门三周是这届八圣里颜值最垮的, 毕竟他头胜上届第八的擂时,媒体有机会把他写的帅一点,添些彩头,这样故事也好卖, 可惜没有,他真的很普通,像大部分人平庸不变的一生。 但也有人说,影影影或许比他更丑,因为ta总穿着那套粽子装遮身, 但前者够神秘,能嚼出故事,所以有流量和话题, 三周却天生和热度这俩字犯冲,不喜搅弄风云,也不爱出门。在街上遇到他的概率不亚于在广场上见到野生大熊猫, 看客们也对这吊车尾的圣位懒得多瞧, 换个说法,避之不及。 除了问诊日, 三周会在八圣寺门口摆个地摊,然后坐在路牙子边上守着等患者, 李佳哲喝饱酒回来,见他缩在树下阴影里等人, 张月月算完命,见他蹲在热风里等人, 鹤伊吹采完风,见他蜷在日头下等人, 一次下大雨,百君君带着百君君们湿漉漉冲进门,他还在那水帘似的廊下蹲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鹤伊吹撑着画出的伞,和李佳哲隔着雨幕瞅他,后者扯着嗓子喊, 你他妈个蒙古大夫!装锤子好心肠,淋给谁看?佛祖缺你这点香火? 门三周摸了摸眼镜上的水,对他俩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仍不动。 伊吹问为啥骂他 李佳哲啐了口,说骨折治成风寒,外伤医成感冒,还学别人悬壶济世,这兽医。 后来伊吹才知道,门三周看病分文不收,来者不拒,却从不接那些脑热的小恙,专啃阎王也挠头的恶疾。 平民百姓这样,八圣同僚亦不例外, 像快快心,有日脑疼,又懒出门, 他就来了。 瞧罢,说是风涎,治法简单, 结果快快心喝了他开的药,头是不疼了,却连着窜稀五天,人都缩水了一圈,水灵白菜成了腌萝卜。 臭兽医臭三周再听你的话和你姓! 她的评价是所有被三周医过之人的统一咒骂。 至于打擂? 他靠法伤。 每次比试,对方上台,刀霍拳啸,杀气腾腾。 但三周就一指, 下个瞬间,被指之人立刻暴毙,七窍毛孔,皆沁出黑红污血,死状惨怖。 每这时,便有蒙了厚布,裹紧头面的杂役如临大敌般上前,将尸首飞快拖下焚毁, 有一好事的仵作,设法弄到点死者血肉,剖验之下,骇然发觉竟是烈性瘟毒蚀穿器脏,顷刻毙命。 消息不胫而走,再看三周,人们如瞧见了瘟神本尊, 都说他的功法邪祟诡异,怕是瘟气成精,抢了肉身走于人间, 更有捕风捉影的流言,说西牛贺州过去的大瘟疫,源头就是这活瘟神,他就是个活动的疫窟。 于是惧他怕他厌他弃他,偏又因那八圣的位子,敢怒不敢言,嫌恶都在肚里发酵成了怨恨, 日子一久,便成了八圣里最遭白眼的一位。 香火喝彩? 与他无缘,人们只盼他离远些,再远些。 说来也怪,和三周同住一寺的其余七圣,却从未染过甚么时疾恶疫, 顶多就是被他调理后闹过几天肚子虚汗,挨过后也就蔫头耷脑的好了。 至于三周自己, 对这名次,他很满足。 虽然他爸以前老和他说啥“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要往前看,死命往上拱”, 但很明显,过耳风罢了。 这并不是门三周反骨,而是父子命途悬殊,他爸那套比沙里淘出来的馍还硌牙,只能算过期的垃圾, 毕竟他爸当年是响当当的状元郎,才八斗,学五车, 是街坊四邻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第二第三在他爸面前就是灰孙子, 云泥之别。 当年入殿,龙椅上那位和下面的老爷们瞧了就没有不点头的, 皮相也正,担得起玉树临风四字。 可他爸有个毛病, 认死理,又不通点油滑, 一是一,二是二, 但在金銮殿里,一不是一,是龙威或者妃色,二不是二,是权贵或者门阀, 所以不行。 可人家好歹是状元,整个西牛贺洲都知道,明面上又挑不出啥错, 于是皇帝就问下边人,哪边最偏最穷, 西戎,陛下, 哦,行。给他个攻坚克难,造福荒遗的由头扔过去, 省心。 所以门三周出生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爸刚来那会,有壮志,有谋略,想在这不毛之地干出一番大事, 奈何天不遂人愿,西戎人多为彪悍的化外之民,两边隔的是八辈子都赶不上的天垒, 还有个不可抗力, 西戎人说,这傻呗情商低。 最后,百姓拿他当空气,下属阳奉阴违拿他当纸糊的老爷, 官辞了且罢,还得罪一大帮子人,末了又淋了一身的脏水,像狗似的。 就有人说,你好歹是个识字的状元,肚里有墨,实在不行去寺里帮和尚们写写经,没事去酒馆说说书,再不济代写个信件字画也行啊,也饿不死。 他爹听了就骂,唾沫星子直飞, 我寒窗十年,熬干灯油,才挣来这口顶天的气!你让我把它吐在那些下九流的勾栏瓦肆里?呸!我宁愿被这口气活活呛死,噎死! 就这么着,抱着他那口气,一路晃荡到了五十好几。 至于他妈,近乎为无, 三岁那年,他妈就和别人跑了。 老门算不上好丈夫, 他只在乎那口不上不下的气,一根筋的执拗还是堵死了家。 他希望小三周可以争气, 替他, 所以小三周连路还走不利索的时候就被他爸揪着吼那些圣贤文章。 可惜的是,他的天赋压根就不在墨牢里, 有些东西,老天赏饭,生来就会;有些东西,拿刀架脖,逼死不会。 他小时候,单靠感觉,就能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啥病气, 隔壁张大爷,双腿湿湿潮潮, 风湿入骨。 对门王大妈,胸口吵吵闷闷, 心梗复生。 可他爸不管这些,只当是旁门左道,只认书本成绩,不然就吼他,或者直接棍棒底下出孝子, 为他好嘛。 饶是三周熬得眼窝深陷,最后的评价还是没用的玩意或者烂泥扶不上墙。 直到那年,三周名落孙山,老门期望的高压落了空, 望子成龙的期盼被恨其不争的失落取代,盯着你的眼神像你干出了天大的背叛。 那一天后,门三周离了家,对于外人,他从不说以前的事, 未发生便无痛苦。 生活的改变在二十一岁, 他已靠着学来的医术皮毛度日,活的还凑合。 有一回,闹匪患,官家剿匪杀红了眼,死伤枕籍, 他穿梭在断肢哀嚎里,还真抢回几条人命, 有一个路人问为啥别人对这地避之唯恐不及,你却过来救人? 门三周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啥大义凛然的话,就说救人这事要啥理由。 路人听了就笑,说小伙子,我是个神仙,你和我有愿,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包你天下医术无双。 三周只当她是惊吓犯了癔症,就想从包里摸点安神药,路人却按住他说, 我许你回春去业,然,疫病瘟癀,亦是繁衍之象,造化一环,你需平衡二者, 从今往后,你愈,命偿;你生,病还。 说完之后不等三周反应,路人便走了。 之后他照常看病,却发现, 治小疾,虽然药到病除,不论垂髫壮年,不等几日,无疾而终,皆为老死。 医大绝,无论凶伤诡病,总能妙手回春,无一例外,只是稍染沉疴,时久自愈,复归安康。 或许,那如河如沙的病菌瘟疫,本身也是生命洪流中一种狂野不羁的力量, 治愈,是强行向洪流借来了生机,代价便是让一部分生命的常态,以病苦的形式暂时偿还。 至于当初那路人的名字, 好像叫班丹什么姆,大概吧, 太玄乎,三周干脆就不想了。 总之,医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世上总有那么些被顽疾缠身的可怜人,在绝望中等死, 但还有机会, 虽然事后免不了要遭罪,但命算保住了。 那如何才能让人们注意到呢? 西牛贺州,最快赚名气的不就是打八圣擂吗。 于是他专门挑了最后一擂,轻松赢得胜利, 然后,他就抱着个包,雷打不动地蹲在八圣寺那高高的门槛边, 在乎的,只有循着活瘟神传言,挣扎爬来求一线生机的病人。 讲到医, 有江湖的地方总会有打杀,有打杀的地方也会有医生, 而且这医生的技术过硬,准会被认为是神仙下凡救苦救难, 似乎每个江湖都有这种人,对于故事也是很重要的角色, 但门三周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长的一般,名字也普通, 没半点故事里的主角味, 更不光鲜亮丽, 不过没法子,总有人要去干一些没人干的事, 就像上一届的八圣,谁不是天纵奇才,明日骄子, 到头来还是会被取缔,然后成为佛祖和菩萨的新一任护法众。 他听过很多历代八圣众的故事,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和同僚未来的命运, 第七代八圣众,叱咤几年,在人们面前耍个一招半式,亮亮实力,然后为了展现其他新角色的强大而被瞬杀, 成为以后传说的垫脚石。 其实,门三周并不喜欢自己的专长,苦难见多了,自己也就变苦了, 年轻时想过改变,夜里辗转反侧,想过另一种活法, 开个小饭馆,或者考个马证,当个马场管事, 不用再天天对着脓血疮痍,闻那生死之间的腐朽气味, 也不用天天泡在药罐子里,和草石打交道。 可惜不行,与生俱来的天赋既是祝福又是诅咒, 况且,再怎么样靠治病也饿不死, 谁也不嫌钱累赘不是。 于是就这么治着治着病,他成了第八圣,没开店也没开马场。 至少这一生已经达到了不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他应该知足的, 也明白,还有很多人吃不起饭也没地方住,要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去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估计会指着他鼻子骂他矫情, 他不太想被别人说无病呻吟,脑子有病。 那就继续活着吧, 从外人看,门三周现在有地位有钱, 已经收集完了【幸福】这个大集合里所有的元素, 目前的人生也一帆风顺。 不过, 每天睁眼,每日清晨,眼皮被窗外渗进来的天光刺开。耳边是街市由疏到密的嘈杂人声。起身,推开那扇能望见偌大却空旷院落的房门。 没啥精神, 给病人抓药时,总会记错名字,张三的药包上写着李四,王五的方子里混了赵六的病症。 胸口那里,像被一团浸透了水的、沉甸甸的旧棉絮死死堵着,不上不下,闷得人喘不过气,却又吐不出来, 其实这感觉,他很熟悉, 不止现在, 其实在他还跟着他爹,在西戎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听着那永无止境的“之乎者也”和藤条破空声时,就已经知道了, 他不盼望明日。 2025.6.15,于西宁 (以下是作者的碎碎念) 如果怠老师可以看完这个故事,那么请接受我的感谢(鞠躬)。 这个故事原本是一次参赛的作品,但是自觉得其中限制级的内容太多,估计连比赛的初审都不过了,与其扔着吃灰,不如拿出来逗大家开心开心。 如果怠老师没有看见,也无所谓。 这个故事的最初创造目的就是为了发泄, 不论如何,祝怠老师生活顺利,云程发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