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染》 好像投错了,总之先重投一下。是恐怖小短篇,情节比较传统简单,感觉节奏会不会太拖沓了。 血腥描写请注意 从几乎将整个人埋住的书堆中钻出头,座位正对着那扇白色百叶窗,窗边的树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黄了,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下。光是浅金色的,像流水一样滴到窗沿上,被厚实的玻璃挡住,全都向楼下流去。当感官也随着身体从繁重的课业中抽身时,我似乎嗅到了什么,潮湿的空气里藏着什么味道,像是某种霉菌在无声地蔓延,又像是熄灭的火盆里尚透着余温的碳。 舒展了酸痛的身体,关节咔咔地响———我在这里坐得太久了。 于是我准备出去透透气。 街上没什么人,叶子倒是很多,树上挂着,路上躺着,和光一样都是金色的。在这样一个初秋独自出门散心未免显得太落寞了一点,这样走着,我忍不住低头在坟墓一般的通讯录里挖掘着。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灰色头像,上次联系已是数月之前——诚然,我们双方都不是喜欢盯着通讯软件的人,一次对话的跨度往往长达一周,然而像这样的沉默此前却未曾发生过。 要不要拜访一下呢,他的居所不算远,偶然碰面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趁着大脑纠结的时候,双腿已经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的道路。也许我应该打个电话,但是我还没有决定要拜访,况且就算走到了他家门口,转身离去也未尝不可,毕竟两家的距离不算远。 所以我没有把精力放在思考上,四处的落叶毕竟牵制了我相当一部分的注意力。秋天的叶子是很优美的,尤其是它们在空中飘着的时候,你并不能一眼看清他们的全貌,只能在飞舞的绫罗绸缎中偶然瞥见舞女精巧的脸。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夹住其中一片,指尖触电一般的感觉流遍全身,差点使我松了手。那确实是一片称得上优美的落叶,色泽饱满、经络分明,硬度和柔韧性也刚刚好,足够坚挺,也不过于脆。阳光下,仿佛能看到金色的血液在晶莹的脉络里流动着。 我将它夹到手机壳中,塞进口袋里,那位偏爱植物的朋友或许会欣然收下这样一件礼物。 当枯枝填满视野时,我来到了一扇点缀着些许霉菌木门前。这门总让我想起那些生病的树——锈病、炭疽、叶斑或是别的什么,它们的叶子也是这样的,令我没来由的头皮发麻。 我没有敲门,没有试着将手放在把手上,尽管这门看起来一推就开,我却本能地抗拒着与之的任何接触。 要不算了?一个人走走也挺好的。 正犹疑着, 什么声音从门那边传来,细若蚊蚋,蛛丝一般顺着风从身边拂过。一条缝隙自门框裂开,黑暗同泥浆一般渗出来。我不自觉地退了几步,生怕被它缠住。 一只眼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飘在靠近地面的七分之四处,像一个生锈的的齿轮,机械却拼命地转动着。 感觉到喉咙中传来的烧灼感,我向右侧的墙壁靠了靠,却还是在移动的一瞬间被那东西牢牢地锁定。我注视着注视我的它,那颗眼球浑圆饱满,仿佛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脑袋上,而是悬在空中。浅灰色的瞳仁小得出奇,橹豆般嵌在上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叫人看不清。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甚至开始痛苦地颤抖着,牢牢地盯着我,叫我不敢动弹。 “你…来……” 然后,黑暗中的东西开口了,声音嘶哑,言语如同鱼线被外力拉住一般,一点一点地,从肚子里,穿过食道,穿过喉咙,穿过口腔,一点一点被朝外着。为了这只言片语,那家伙努力挤压着自己可怜的肺部,尽力把所有空气挤出去,发出嘶嘶的声音。 “好,久咕…嗬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家伙咳嗽着,咚咚两声扯开了卡住的门,大片大片的白色灰尘暴雪般向我袭来。我躲避不及,被呛了几口,那气味像是某种霉菌在无声地蔓延,又像是熄灭的火盆里尚透着余温的碳。 光被拦截在屋外,至少那家伙的边界仍然模糊地和黑暗融在一起,我只能大概地想象着它的状态,想象着它如何消瘦,萎靡,想象着它的痛苦和麻木。 它转身向屋内走去。受到邀请般的,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屋子里的空气潮湿得不像话,什么味道在其中隐藏着,我却不敢细究。光线挤在一扇巨大的白色百叶窗边,却只能一点一点地爬进屋内,被书桌上山一般的书堆拦住。 从门口到卧室的路不过十几米,我却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被东西绊住,有时是衣物,有时是书本,有时甚至是一堆叶片。时间过得很慢,能听到嘀嗒的水声,逐渐对齐我的心跳。 窗外是黄叶,它就躺在窗台上,盯着天花板,身体没什么起伏。 卧室里的灰尘比外面更甚,尤以它的位置为最。 “你…还好吗?” 我没有打破沉默的勇气,但恐惧却伴随着沉默膨胀着,话术在喉咙里打转,几声呜咽之后,终于是挤出来几个字。 回应我的只有“呼呼”的气音,像是在发笑。 他转过头,双目圆瞪。 我… 我……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张脸上隆起无数橘黄色的脓疱,灰白色的触须在上面冒出头来,纠缠扭曲,雨林一样茂密,密密麻麻遮住了半张脸。我所不曾见过的那另一只眼睛,褐色的斑从眼眶处爬出来,附在眼球上一点一点向中心的瞳孔靠近,像是从火炕中拣出的纸上被燎出的洞。他艰难地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那些疮疤、触须,那些斑点也爬满了口腔内部,不,是从他身体内部经由口腔爬出来,逐渐占领每一寸肌肤。 我感觉无数小虫藏在后颈和大脑的皮肤之下激烈地蠕动着,全身麻痹,只能像一个悬丝傀儡般被恐惧与本能操控着,跌跌撞撞地转身飞奔,回过神来时,我正跪在砖石铺就的步道上,身后是那扇爬满霉菌的门。 天暗了,不远处的云黑压压的一片,翻滚着着向地面压来。风渐渐大了,落叶被挟着,贴着地飞行,发出沙沙的响。冰冷的空气乘机钻进肺里,终于使过热的身体冷了些。 刚才的一切是什么?幻觉?是某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学生在寂寞午后的又一个无聊幻想? 我不知道,但身后的门没有再打开的迹象。 我想到了手机壳里未送出的那片叶,寄希望于它能给我带来些慰藉。 然而印象里金色的血液在晶莹的脉络并未出现,眼前死尸一般的枯叶上爬满了……褐色的斑…黄色的疱…灰白色的……须? 然后发生了什么? 刺耳的手机铃声催命一般在身后响着,狂风如女妖尖啸,挟着落叶袭来。那些东西,那些东西附在上面,那些,那些褐色的、灰色的、黄色的……视线,躲不开,注意到,看着它,看着它们!哪里都是,哪里都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蠕动着,在皮下,在血液里,每一处褶皱每一处空缺,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凿下关于它们的印象,褐色的、灰色的、黄色的,褐色、灰色、黄色,褐色灰色黄色,褐色灰色黄色褐色灰色黄色褐色褐色灰色黄色褐色灰色黄色褐色灰色黄色……这感觉好像,就好像,就好像,好像它们本就在那里,它们一开始就在那里,它们呼吸,它们生长,它们蔓延,他们想爬出来它们要爬出来了它们爬出来……………… 是什么时候呢? 公寓里昏暗寂静,再没有光能从百叶窗外透进来。窗外巨大的黑色身影伫立,与我隔窗对视。潮湿的空气里藏着什么味道,是霉菌和瘟疫在无声地蔓延,是熄灭的火盆里尚透着余温的碳。 接下来呢? 坐回书桌前,把身体藏到书堆之后? 逃进卧室里,祈求安眠后一切如常? 还是到厨房里去,或者打开窗,如果一切只是午后的一场噩梦,也许醒来是唯一的办法。 但我什么都没做,当我想要转身、坐下或者闭上眼睛时,我没法忽略它。 那棵树看起来是黑色的,就在窗外,一直都在那里。还有很多树,它们一直在那里,厨房外,卧室边,它们将这里团团围住,我被团团围住。自一年前搬到这座公寓时,不,远在那之前,它们就在这里。我曾怀着欣赏的目光望向它们,但那些受它们滋养的秽物在层叠叶片的阴影之中秘密爬行,趴在窗边窥视。我像个一丝不挂的婴儿站在那里,那些视线穿过我的肉体与精神,穿过空间与时间,回忆里身处公寓中或悠闲或忙碌的时光,每一个片段和回忆都颤抖着告诉我——那些东西就在窗外,它在看着你。 哈哈,我大概是把自己憋疯了。 可我仍然紧紧拉上了屋内各处的窗帘,闪身躲进了厕所。 镜子里的人灰头土脸,满身污渍。那家伙像是发疯一样把身上的衣服撕下来,丢到门外。在花洒前站了三十分钟,沐浴露、肥皂、洗洁精,一种又一种地往身上涂,先是用手、刷子,然后是钢丝球,却仍不能洗净一身的污秽。直到热水流过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他只能作罢,闭上眼睛无视那些形状各异的污点,裹着被子缩在床的一角,辗转难眠。 他想着,也许不得不跟这些污渍共存几天了,就像是墨水、油渍,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明天该怎么办呢,手机得想个办法找回来,说不定需要报警。那些污渍…要不问问认识的人有没有经验?今天的事是幻觉吗,明天是不是去医院是挂个号为妙,还有那位朋友,什么时候再拜访一下吧,还有……那些污渍…算了,反正要去医院,顺便看看吧…… 想法像是蚊子苍蝇在脑袋里嗡嗡响,今天的事,明天的事,下周的随堂测,明年的毕业季……还有那些令人反胃的景象,那些叶子、树,那些……污渍…… 别管什么该死的污渍了!哪怕想想作业呢?他翻了个身,想要在回忆里拣起些更有意义的命题,哪怕在过去这些东西只会令自己心烦。 污渍…… 他妈的受够了!污渍污渍污渍污渍污渍!你脑袋里没别的东西了?这么在意怎么不现在就去把它弄掉! 于是卧室门被撞开,他踉跄着冲到厨房,那把尖刀落了出来,在地上闪着寒光。 晚上很冷,地板也是冰凉的,他浑身颤抖着将刀尖对准左手臂上的那块污点。 刀尖压出凹陷,没入皮肤之中,仅仅一瞬间,那块皮肤就被揭下,露出鲜血淋淋的肌肉组织。 还在……为什么还在? 又是一刀,削下一小块肉。 还在…… 又一刀…… 还在!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刀嵌入了骨头,他扭曲地在地上蠕动,一遍遍把头摔在地上。他想像着自己的样子,想象着红色的汁液不断从手上、口中、眼睛甚至耳中流出,淹没了厨房,淹没了客厅,也许还会淹没街道。 紧紧扼住左手手腕,把它举到眼前,纯白的废船浸没在红色的湖中,湖面颤动,船体若隐若现。 哈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 还……在? 月光洒在屋内,一个人呆呆地,枯木一般倚在窗边。 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游移着。 灶台上亮着蓝色的光,诡异地跳起舞。 树被风吹着,叶子簌簌地落下,连带着那些那些秽物落在地面上。 空气里藏着什么味道,像是某种霉菌在无声地蔓延,又像是熄灭火盆里尚透着余温的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