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室里的我望向窗外。 那是一片森林。 我们学校的后方背靠着山林,我无事可做时,便会看向那里。 倒不如说,是在逃避着些什么吧。 我被霸凌了。 因为车祸的缘故,我没能在高中开学的时候融入集体。 等我开始上学时,小团体已经形成了。 我都差点快忘了我是怎么被孤立的了。 好像是因为那群女生在夸其中一个女生漂亮, 我看了眼后,轻声吐了句“做作”, 不过被她们听到了,于是便开始对我人身攻击。 后来还上升到传谣的地步……虽然我对此没什么实感就是了。 有点困,昨天晚上没睡好,先小睡一会吧。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我也没指望会有人叫我。 缓缓起身,无视桌子上的涂鸦,我背上书包。 太阳要落下去了。 我望着如血的残阳,轻声叹息,这一天算是完了。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上那座山的公路,环绕两圈的路旁便是我的家。 出人意料的是, 那三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喂,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就这么放过你了吧?” 为首的名为户朋的人,露出他那张嘴。“缺的牙还没去补吗?我还以为你会俗套地补个金牙。” “你怎么说话的!”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猛地掐住我的咽喉。“垃…圾。” 已经喘不上气来的我,用尽全力吐出这两个字。 他们似乎已经恼羞成怒,猛地开始围殴我。 我的拳头用力到伸进一个人的嘴巴。 他的唾液和我手上流出的血液混到了一起。 然后他倒了下去。 诶? 无论是他们还是我都显得无比吃惊。 怎么会!?他…他死了?人这么脆弱吗? “我们只是找你借点钱而已,有必要做的这么绝吗!” 户朋的眼睛充血,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不管怎样,我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我慌不择路地开始用力逃跑。 他们的叫嚣声仍在耳后,从未断绝。 哎呦! 我磕到了什么,一个急翻,滑进了公路旁的树林。 这下无路可逃了,我的膝盖被岩石刮破了,一时之间也无法站立。 “哈哈。”他们在公路下,慢慢从坡上滑入森林里。 “给我的弟兄偿命!” 他提起我的头,往旁边的岩石上撞过去。 一次又一次,直到连呜咽声都消失。 我的意识和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死亡的呼唤从遥远的河岸边传了过来。 ——那一刹那, 一股红色的雾气爬上视野的底部。 随后,无法看清的物体把眼前的二人吞噬了。 我在石头上仰起头,看见没有脸的“人”。 那人的脸上,只是一团红色的血肉在蠕动。 感觉到皮肤上被尖刺扎出了小孔。 「久别重逢,人类,我还记得你。」 儿时的记忆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在心底化作一句: 「好久不见。」 「别套近乎,我只是因为在记忆识别中认出了你,不然你刚刚也会被吃掉。」 「还是要谢谢你…请把我吃了吧。」 她脸上的血肉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触手,不,应该说是血肉如蛇一般爬行吧。 明明马上就要死了,我的血液为什么在沸腾? 「我才不要。」 「人类都是怕死的生物,或者说,以个体意志进行活动的生物都会有惧怕死的欲望。请告诉我,为什么想死?」 我扯出一个微笑,将脸上的血无意间吞咽下去。 「因为我觉得为了你而死还来得更有意义些。」 「反正我马上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吧。」 她的心声沉默了三秒,又传了过来。 「所以,为了观察这种未知的心境,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堪重负,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 我醒来时,正身躺在我家中的床上。 “什么啊…原来是梦吗?” 我这样感叹着,因为我没在身上找到任何伤。 正这么想着,我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那本来并无器官的脸部出现了一只眼睛。 流动的她告诉我先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人类,你家里的糖真好吃。」 她不知何时又将那…暂且称为“手”的物体扎进了我的皮肤。 “手”像无形的桥,可以连接二者的心声。 我看向她怀中的那罐已经空了的白砂糖。 「这么说来,你喜欢吃糖吗?」 她眨了眨那如同猫眼般的竖瞳。 「你忘记了吗?我们初见的时候,你给我吃的就是糖吧?」 虽然看不出表情,不过我觉得她还是一脸无辜地望向我。 「啊,感觉你现在“说话”流利多了。」 「吃了几个人后才慢慢变成这样的。」 听见她说“吃了几个人后”,我却并不觉得害怕。 非常与正常是无法用常识去看待和区分的。 「大概,就是我在那片森林里游荡时,恰好遇到几个倒霉蛋从公路上滑了下去。」 这个地方很偏僻…所以才只有几个人吃吗? …不应该,既然如此,我早该被吃了才对。 「你和他们的味道不一样,你的味道早就跟这片寂静的森林一样苦了」 似乎是感应到我的想法,她在心底这么解释道。 「还有一点」 她的身形猛地逼近,那颗蛇瞳顿时来到我眼前。 「即使我做出这样的行为,你的心底也没有一丝害怕」 「啊…我的确不怕你。」 相比于这样奇异的外表,我认为恶的心才是值得害怕的 「…不明白,是因为我对人类的了解太少了吗」 这样的话从她心间传来,我则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我来教你关于“人类”的事情,怎么样?」 「…同意」 「既然如此,我也会帮助你…你似乎困扰于一些…他人的攻击?」 「那么,就这么说好了: 我教你人类的知识,你保护我不受他人侵害」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我和她的扭曲共生,也就由此开始。 自从和那个非人生物共生以后,糖的开销就大大增加了。 我踏进家门,又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刺痛。 我知道是她,所以并不害怕。 她喜欢在我家里的天花板上,用那如流体般的身体到处滑动。 现在,我望向天花板上的那只蛇瞳,轻轻一笑。 「我回来了,还带你最喜欢的糖,红」 我将其称呼为红,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所以就这么叫吧。 「…刚刚你在笑的时候,心情很平和」 「笑是人类用来表达积极情感而作出的外部反应吗?」 「那可不一定,红。总而言之,先下来吃白糖吧?」 她极具流畅地从天花板沿着墙壁滑下来后,将“手”伸进那罐白砂糖。 「这次试着吃少一点吧?花费我……」 「明白,我会将剩余的糖存储下来慢慢品尝。」 已经过去两天了。 户朋渚他们从班上失踪后,警察居然开始了调查。 当然,没人知道是红“干”的,最终案件定为了悬案。 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还在担心,那几个人失踪的事?」 「按人类…的认知而言,是查不到所谓的真相的。」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被发现。」 即使“红”表现得有多强大,在人类面前,仍是弱小的。 「弱小?相较之下,人才算弱小,身体的素质完全无法与我比拟。」 “红”似乎很自豪于她的生理强度。 「…总而言之,不准在人类面前暴露。」 她的竖瞳眨了眨,虽然有不解,但她还是决定照做。 我感到有些累了,于是爬上床闭上眼睛。 「笑也可以用来表示我的状态很不好。」 「…真难理解,真是效率低下的表现方式。」 “那个,是久崎同学吗?” 我正准备回家时,却被一个陌生的女生叫住了。 “小林菊行?” 她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戴着眼镜,有些土气。 似乎,在我被霸凌前,她就先遭受过霸凌。 “那个,关于户朋渚失踪的事。” 我心中的警钟响了一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不太清楚他们的事,而且他们失踪也是好事吧?” 她轻咬嘴唇,摇了摇头。 “不,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说不准。” “我看到,在远处看到他们滑进山林后,一股红雾飘了上来。” “你…你有看到吗?我想你住在山上,也许也会看到。” “而且,就是那天后,户朋渚他们失踪了。” 我扯出一个笑,然后对她说: “我没看到…至于那个红色的雾, 应该是那天的夕阳给你带来的错觉吧。” 挤出这句话后,我落荒而逃。 「目击者:小林菊行。目击对象是红雾,总结,作为唯一目击者且抱有疑虑, 危险程度偏高。判断,最优解应该是吞噬她,所以…」 我摇了摇头,在心中打断了她的分析。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能暴露在人类面前吗?” 她那流动的血肉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小林菊行是潜在的不确定因素,应尽快排除。」 「没关系的,警察都没查出什么,不是吗?」 她沉默了,然后开始消耗白砂糖。 我觉察到红似乎有些…不高兴? 「红…相信我的判断好吗?」 「必要情况下,我会带你去学校的。」 「…我暂且相信你的判断。」 那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 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他先前曾是个事业有成,待人温和的人。 我们本过着正常、温馨的家庭生活。 而后,他被骗了,导致了公司的破产,整天郁郁寡欢。 酗酒无度的他开始经常打我和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向来只会逆来顺受,一边打工,一边忍受着家暴。 我本打算撑到大学,就带着母亲一起逃走。 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但总归是要逃的。 在这过程中,我逐渐封闭起我的内心,不愿外露情绪; 我开始感受自然,时常能听懂“自然”的悲鸣与欢唱。 …现在想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母亲在那一天,上吊自杀了。 我回家先看到的是我父亲被菜刀贯穿的尸体, 而后便是挂在天花板电风扇上自杀的母亲。 …没有哭,因为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的父亲唯一给我留下的,便是这不能称为家的家。 …他的舅舅只是负责给我赡养费,并不会管我。 他也懒得去管,这个在他眼中的“小孩”。 「…你在流泪,据我先前的了解,这是伤心的体现。」 我从梦中醒来,在心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应该,是的吧,我…很伤心。」 「…你的经历,在人类们看来,算所谓的悲剧吗?」 「差不多吧,到现在,我也只能在记忆中想起母亲的怀抱。」 「“怀抱”…是指人与人之间的身体互相接触,并伸出手搂住对方,对吧?」 她沉默了几秒,从天花板滑到我的床上。 「是的,不过,红,你问这个干什么?」 红并没有用心声回应,而是用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仿佛张开巨口,将我一下子吞入体内。 …很温暖,若要形容… 就像我从未感觉过的:婴儿在子宫里的温暖一般。 血肉如同水一样流过我的体表。 即使被吞噬,我也并未感觉到呼吸受阻。 那样的念头自那天以后又重新浮现在心中。 「请把我吃了吧。」 「你不是食物,你,是我的东西,是比白砂糖更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吃掉你。」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昏昏睡去。 自那天之后,红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而小林菊行那边的事情也暂且没了下文。 我回到家后,没有在天花板上找到她。 阳台,她不在这里,虽然说她表现出了“晒太阳”的行为。 不过以“会暴露存在”为由,我禁止她再上阳台了。 衣柜…似乎也不在。 她之前躲在衣柜里,用拟态去包裹衣服, 我倒是没能找到机会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最后在厨房找到了她。 「你回来了?我对人类的“食物”开始感兴趣了。」 她又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给我搭上桥了。 不过我并不讨厌就是了。 “人类的‘食物’吗?你终于开始对白砂糖以外的东西感兴趣了?” 「对,我很好奇。」 「你自己在厨房做食物的时候,我没有观察。」 「那是因为你的注意力全在白糖上吧,红。」 她的心声沉默了几秒,像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虽然我确实会做,但做的东西也很简单。」 「你看。」 我熟练地打开火,用平底锅煎好两片培根后。 拿出冰箱里的两片面包和一片生菜。 夹住,一个非常简陋的三明治就做好了。 「…简单,就你所展现出的做法而言。」 「这是叫…三明治是吗?」 「对,其实就是用两片“面包”,往中间夹一些其他食物,就被称作三明治。」 说着,我又把演示所用的食材给她出示了一遍。 「我大概明白了。」 「嗯,我想我也可以试试…你困了?」 「是的,红。我想我需要赶快睡觉来休息了。」 一边这么说着,我又一次爬上卧室的床。 「…需要我的“拥抱”吗?」 「…来吧,红。」 我又一次昏昏地睡了过去。